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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 2)

初夏时节,柳叶桃正值开花之际,枝头花瓣紧簇,浅粉的花朵小巧可爱,叶子狭长翠绿。那花虽小,但数量繁多,望眼过去沁人心脾。

楚桢见过奇花异草,但还未看过柳叶桃这类生在乡野的花,不由凑近了看。那一大丛柳叶桃比他还高,微风拂过,枝条伴风摇晃。

“这花比牡丹芍药好看!”楚桢转过身,朝玄十七招手,让他也过来。

乡野小路上的游人投来视线,十五六的少年郎穿着青色的深衣,发带束起长发,鬓角的头发被风扬起。风吹落的花瓣翩跹起舞,落在他肩上。

楚桢生得眉清目秀,又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不由令浣衣归来的少女驻足打探。

乡下女孩提着竹篮,三五成群,大大方方地朝楚桢笑。一女孩看他,不小心弄翻了竹篮,洗好的衣裳又沾了灰,惹得同伴咯咯地笑。

楚桢满心沉浸在这片广阔的陌生天地,什么都觉得有趣。田间青翠的禾苗,带着鸡崽觅食的母鸡,长着浮萍的池塘,样样都让他流连。

“等等我,等等!”楚桢着急叫嚷。他一分心,玄十七已经走了一段路,楚桢匆匆忙忙追上去,抓住玄十七的手时,高兴地一笑。

玄十七正要松开他的手,楚桢却抓得更紧了。玄十七低头迎上了楚桢的笑脸,楚桢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浮出的红晕令一向面色苍白的他显露出少年的朝气。

浅色的瞳仁光华浮动,盛满了盈盈笑意。

“你不觉得那花好看吗?只可惜没有香味,”楚桢说道。

“还要赶路。”

楚桢笑着应了声“好”。他握着玄十七的手,小孩似的晃了晃:“都听你的。”

月色渐浓,两人夜宿在农户的柴房里。到了晚上,楚桢话也少了,进屋便躺在草席和衣而睡。玄十七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

这几日都是如此,如有农户收留,楚桢睡床,玄十七睡地上。若是夜宿在荒郊野外,玄十七便脱下外衣让楚桢枕着睡,自己靠着树守夜。

楚桢睁开眼,小声说:“喂,你上来吧,咱俩挤挤。”

“你睡着,明日还需早起。”

柴房本就用来堆杂物,狭窄阴暗,地面潮湿,滋生蝇虫。草席之上还算干净,离地面有段距离,蜈蚣耗子不容易爬上来。

玄十七闭上眼睛,似乎再糟糕的环境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楚桢却下床,扯着玄十七的一条胳膊,将他拖往草席。玄十七不得不说实话:“殿下,你是金贵之躯,我不能和你同榻。”

楚桢听了只觉得好笑:“都睡柴房了,还金贵呢?你莫不是嫌我三日没有更衣?”楚桢又拉扯着玄十七的手臂,可玄十七纹丝不动,让他好生挫败,只得坐回床上。

“我冷,你上来帮我暖暖,”楚桢说。

玄十七脱下外衣,盖在楚桢腿上。

楚桢愤愤道,“你这人怎就这么倔!今夜比昨日凉,一床薄被不够,你上来一块挤挤,指不定就暖和了。”

楚桢费了一番嘴皮子,兴许是玄十七嫌吵,勉强应了和他同榻而眠。楚桢抱着玄十七的腰,从他身上取暖。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后背,楚桢舒适地咕哝一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夜里静得很,细小的虫鸣更添夏夜的宁静,傍晚时下的那场小雨驱散夏时的燥热。家家户户在静谧的月夜沉睡,百里外的纷扰争斗对农户而言远不可及。

玄十七向来睡眠极浅,稍许动静便会惊醒,却也在今夜沉沉睡去。

楚桢听着玄十七浅浅的呼吸声,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些日子玄十七都在守夜。楚桢每晚都装作睡得很沉,可实际他同玄十七一样并未真正睡过。

即便他一心让自己浸沉在外面世界的绚烂中,可一停下来,那夜的烈火与喧闹便重现眼前。

不知生死的父皇,背弃楚氏的秦伯伯……蛰伏十数年的危机终于在一日之间撕破伪装的安宁,扑向萧国的百年基业。

前路茫茫,远在陵都的皇叔虽然性情温和,对他疼爱有加,但就连秦玮都背叛了父皇,皇叔又会站在什么立场上?

如果皇叔不愿帮他,甚至说……和叛军沆瀣一气,他能怎么办?

楚桢看不透,不敢想,只努力让自己念着皇叔噙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南雍王楚瑄,萧文帝最小的孩子,楚桢的九皇叔。

萧文帝子嗣不少,可仅有五个孩子活到成年。太傅曾和萧文帝私议,九皇子楚瑄是储君的不二之选,但当时楚桢的父皇已入住东宫,且为人孝顺,没有犯过大错,萧文帝陈思熟虑后并未更改立储的决定。

南雍王楚瑄虽然天资聪颖、才貌超群,但自幼体弱多病。五岁那年,他突发重病,后宫食素一月,妃嫔抄写经书为皇子祈福,才得来奇迹。

许是因楚瑄体弱,终究当不成储君。但萧文帝特别宠爱这个聪慧的幼子,九皇子尚未出阁,便提前为他开府置属,将江州一带繁华富庶之地赐给楚瑄。

楚桢年幼的时候,南雍王楚瑄还未离宫,皇叔只大他十岁,按辈分是长辈,但相处起来更像兄弟。两人体质相仿,都是药罐子,有时喝的还是同种药。

一日,楚桢怕药苦,盯着楚瑄看他喝药。楚瑄说,药不苦,里面放了糖浆。楚桢瞅见楚瑄喝药时面不改色,连药渣都喝尽,高兴地灌了口药,结果被骗得嚎啕大哭。

楚瑄时常逗他,奈何楚桢幼时人傻,相同的套路屡次中招。

后来,楚瑄离宫去往自己的属地,楚桢隔个三五年才见他一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前年入冬时。

楚瑄披着狐裘站在覆盖了新雪的园子里,玄色裘衣衬得他的脸仿若冰雪。但他脸上带着笑,依稀是楚桢熟悉的样子。

楚瑄笑着说:“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还怕喝苦药吗?”

这话一出,顿时消散了俩人数年不见的生疏感。楚桢本想找他叙旧,但每次楚瑄来去匆匆,只在他记忆里留下浅淡的影子。

楚桢不敢想象皇叔会背叛他。那个总是骗他说药不苦,又拿糕点哄他的人,是幼时记忆里少见的温暖。

楚桢心里默念,不会的不会的。可秦玮的身影又窜了出来,一面是他慈祥和蔼的笑脸,一面是那夜头身分离时的狰狞。

反反复复,不停切换,最后定格在那双死不瞑目、布满惊惧愤怒的眼睛上。

夜越深,楚桢越发得冷,身旁之人成了唯一的慰藉。虽是为了骗玄十七上来,楚桢才说要抱着他取暖,但此时此刻,这份鲜活的温暖犹如漫漫长夜的一盏明灯,驱散了萦绕心头的茫然与恐惧。

楚桢收紧了手臂,紧紧贴着玄十七,逐渐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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