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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真相(08)(1 / 2)

南君仪也有点想吐。

倒不是跟钟简相似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深入到钟简的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被扯下来的那道伤口。

人一旦受了外伤,通常的流程是清创、消毒、包扎。

有些伤口看起来会非常恶心,除去受伤之外,会化脓溃烂,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而心灵的创伤同样如此。

太过沉重可怕的内容,太过接近一个人的内心,都会带给另一个人直视溃烂伤口般的不适。

“我们能做点什么?”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出来,南君仪转过脸,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观复,“还是说,因为他不能成为一个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个样子的钟简,只不过你想让我看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观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言语,最终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他轻轻挥动双手,时间开始倒流。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看见人潮往后退去,大巴车修复如初,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置身车中,而钟简也仍在原地呕吐。

在一阵重组的喧嚣之中,死亡之影再度降临,承载着鬼魂的大巴车宛如尸体般僵硬地站在两人的面前,银亮的车身仍然残留着破损的痕迹,表面裂痕遍布。

不知何时,钟简已来到他们的身侧,不过从他的模样来看,应当并没有发现观复与南君仪两人的存在。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巴车的门再度打开,鬼魂们正依附在窗户上,天真地欣喜地向钟简招手,邀请他一起上前。

钟简很快就带着喜悦重新登上大巴车,车门很快关上,大巴车离去了。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这样就是结局?”南君仪询问。

观复却摇摇头,看起来想要苦笑,可他的神色分明毫无波动:“这只是其中一个结局。”

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发现自己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于是观复给他看了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无尽的轮回。

钟简一次次回到秋游的开始,一次次在欣喜与期待里登上大巴车,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呕吐,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场重创。

这种绝望的重复开始让钟简的世界腐烂,就像化脓的伤口开始在身躯上蔓延,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恶臭,那些美丽的记忆都被席卷进去,变得面目全非。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庄严,近似一尊神明,却没有悲悯。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神有悲悯?人吗?

“这些无法成为锚点的废墟最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蔓延开来。”确保南君仪目睹这令人惊悚的惨状之后,观复才再度说了下去,“它们会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这个过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绝望都不会中止,于是污染就这么发生。”

说到这里,观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南君仪,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并非来自于爱与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

南君仪轻声道:“不是这样。”

“我的力量只是一种特性。”观复张了张嘴,像个有点无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对他们的痛苦同样无能为力,我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消除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这些感情的消亡。”

观复是作为一个刽子手降生的。

两人都很快沉默了下来。

南君仪感到恍惚,他在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观复置身在这恢弘宇宙之中,将见证一切循环的尽头,他见证生,也见证死,见证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见证生是如何耗尽人的最后一口气。

他可以裁定一切,却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南君仪想起第一次见到观复杀人的模样,毫无迟疑,毫无愧疚,视死亡为一种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阵惊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导给观复什么……

他给了观复一颗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心。

“那么,这两种结局会各自带来怎样的后果?”南君仪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尽可能冷静地说话,“他现实里的身体呢?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去吗?”

“准确来讲,是三种方式,因为我还可以直接了断地杀死他。”观复淡淡道,“不过这三种结局都没有例外,他都会死。至于现实里的那具躯体还会活着,跟锚点不同,陷入废墟的人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不再觉得生活有意义,一旦精神被彻底杀死,他的身体就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会太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南君仪注视着观复,他在这一刻同样明白了观复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此,“你感觉到了迷惘。”

观复垂下眼睛:“这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人很正常。”南君仪淡淡地微笑起来,“你本来只是该结束一切,可是你却幻想拥有更好的结局。可是更好之后,还有更好,你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苏醒,希望自己能解决他的痛苦,是吗?”

观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很快,你就会觉得他们蠢笨,他们愚昧,他们不该拥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要对他们加以管控,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南君仪变得比以往都要更冷酷,更刻薄,“只因为那样会更公平,更好,又或者更方便你来践行你的意志。”

观复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那样想。”

“你认为自己发自善意。”

观复不太喜欢南君仪有点嘲弄的口吻,可他仍然回答:“我只是为此感到……不公平。”

“人们常常会为死亡哭泣,可死亡是循环第一部分,就像婴儿在降生的时刻为自己注定的死亡而哭泣。可如果该死的人不死去,那么人们带来的就不是哭泣,而是惊恐跟逃离,还有不安与恐惧。”

“这样看来,是不是哭泣更好一些?”

观复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就像你一样,会傲慢地认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也同样会接受一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你只是变得很像人,像人一样贪婪,也像人一样无力。”

最后钟简登上了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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