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畸形关系(1 / 2)
碗筷刚收拾进洗碗机,丁一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
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丁一擦了下手,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通常不接陌生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四川成都”。
她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你好。”
沈心澜正在擦拭料理台,听见丁一接电话的声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是,我是他女儿。”丁一的声音传来。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分钟。
丁一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沈心澜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她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丁一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丁一仿佛被这温热的触碰惊醒,缓缓转过身。总是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疲惫、厌烦、一丝压抑的愤怒。
她开口,声音干涩,“是丁卫平。”
沈心澜的心轻轻一沉。
丁卫平,这个名字代表着丁一成长时期几乎所有的阴影。
“他怎么了?”沈心澜轻声问。
丁一闭了闭眼,“在成都,赌博。跟赌友发生争执,两个人把另一个人打成了重伤,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没脱离危险,他和那个同伙已经被警方刑事拘留了,现在联系家属。”
自从上次那场席卷网络的舆论风暴,丁一和丁卫平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丁一承诺会继续支付赡养费,前提是丁卫平安分守己,不再作妖,丁卫平在上次事件中彻底身败名裂,人人喊打,尝到了苦头,这段时间确实消停了不少。
可狗改不了吃屎。赌博,暴力,这两个词像甩不脱的诅咒,丁卫平的阴影又一次投射回丁一的生活里。
沈心澜没有说话,只是将丁一揽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
丁一把脸埋进沈心澜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我得回去一趟,处理这些烂事。”
沈心澜点头:“我陪你去。”
丁一摇头,反手握紧了沈心澜的手:“不用,澜姐。不用你去,我跟公司联系下,助理会跟我过去。”
丁一说着,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秦薇的电话。
向秦薇说明了情况,秦薇分析可能引发的舆论风险,商讨应对预案。
沈心澜坐在沙发上,听着阳台传来的声音,心里那股心疼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她知道丁一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这样甩不脱的原生家庭泥沼,需要她一次次去面对,去处理,独自消化所有的负面情绪。
几分钟后,丁一结束了和秦薇的通话,走了回来。
秦薇的分析和丁一预想的差不多,这件事核心是丁卫平个人的刑事犯罪,关键在于可能引发的媒体关注和舆论发酵。但鉴于上次事件已经彻底揭露了丁卫平的品性,公众对丁一的受害者身份有认知,只要丁一这边态度明确,不干涉司法,配合该有的赔偿程序,舆论风险相对可控。
团队会提前准备声明,把握好“划清界限但履行基本法律义务”的分寸。
挂了电话,丁一在沈心澜身边坐下,身体却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晌没有出声。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静谧的光晕里,却照不亮她低垂的眉眼。
沈心澜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
良久,丁一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深重的疲惫和委屈:
“澜姐,我印象里,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任何一点好的记忆。我以前最怕放学回家,同学们都盼着放学放假,可是我不知道推开那扇门,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他找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过得好不好’,而是‘你现在有名了,该孝敬老子了’。后来就是变本加厉地要钱,威胁,闹事……上次差点毁了我的一切。”
丁一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现在,他打伤了人,可能还要坐牢。我还得回去,面对警察,面对受害者家属,处理赔偿,应付可能闻风而动的媒体……就因为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转过头,看向沈心澜,眼圈终于不受控制地红了。
“澜姐,这公平吗?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直一直,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为什么血缘……就像一根挣不脱的锁链,哪怕那头拴着的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层冷静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伤痕累累、如今依旧会被原生家庭刺痛的小女孩。
沈心澜的心揪紧了,她将丁一面对面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一下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背脊。
她深知这种来自至亲的、持续性的伤害和拖累,其痛苦和无力感远非几句安慰可以化解。
她只是抱着她,容纳她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疲惫。
等丁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心澜才轻声开口:
“不公平。一一,这世上很多事都不公平,尤其是家庭关系。”她顿了顿,选择用更专业的视角,但语气依旧充满理解和共情,“在我们这行,经常会遇到类似的案例。原生家庭,尤其是父母一方如果有严重的人格缺陷或行为问题,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是深远且复杂的。有些父母,他们自己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如何负责。他们把痛苦传递给下一代,让孩子在本该被呵护的年纪,承受重担。”
“它不仅仅是在成长期带来恐惧和创伤,更会在子女成年后,持续以‘责任、血缘、社会期待’各种名义进行情感勒索和实际拖累,这是一种畸形的家庭关系模式。”
丁一在她怀里静静地听着。
“你感受到的不公平,正是这种畸形关系中最核心的痛苦之一,你被迫承担了你不应承担的责任,被迫一次次收拾烂摊子,被迫在公众面前反复揭开伤疤,只因为那个施害者,碰巧是你的生物学父亲,这违背了我们对于亲情最基本的认知和期待。”
丁一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紧了沈心澜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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