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殊途同归(1 / 2)
刘知府的拜帖送到三里开外的四合院中,久久没有收到回复。
知府大人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不知道丞相爷态度冷淡,迟迟不予搭理,会否是在怪罪他治下不严,导致齐河县民不聊生,无数百姓落草为寇?
抑或认为他和那饶源、王成本就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暗中也有要拿他问罪的意思呢?
刘知府惴惴不安,白天坐堂审案,晚上辗转反侧,吃不好睡不饱,眼睛都熬红了一圈。
直至七日后,齐河县众多事项都大致处理完毕,饶源、王成等人均已查明罪状,上禀朝廷削去官职;县城逃难百姓三三两两返回城中,官府开始开仓放粮,并组织人力重新修缮堤坝、维护农田后,刘知府才收到从裴温离那里传来的召见讯息。
刘知府彼时刚刚用过午膳,着急忙慌的梳洗换衣,轿子也不敢传,自个儿就走了三里多路去拜见丞相爷。
他到得门口,一位名叫菡衣的女子引他进去花厅,那姿容俊雅的丞相爷正端坐上头,与他身后一名脸覆白狐面具的男人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刘知府乍一看见那护卫装扮、覆着奇异面具的男人,当下大吃了一惊,颇有几分眼熟之感。
他上任知府以来,进京朝觐亦有数回,曾在朝堂上见过与这名男子身型相近、气度相似之人,似乎,似乎是那声名显赫的定国将军?
他揉了揉眼,又不太敢确认。
毕竟全大云都知道,定国将军自上次勤王有功以来,就为圣人恩宠有加,留在京师随侍圣驾,没有再将他外放至边关驻防。
秦墨将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小小的齐河县,并且和当朝丞相裴温离身在一处呢?
刘知府打了个冷战,完全不敢继续往下设想。
只躬身朝裴温离作礼,颇有些惴惴不安的道:“下官刘炳熙,见过丞相大人。”
裴温离却并无他想象中朝廷高官的样子,语气和蔼,温声道:“刘大人请坐。”
他道:“这些时日,裴某忙于自己的若干私事,怠慢了刘大人,还请大人见谅。大人在齐河县夙兴夜寐,处置了饶源等一干贪赃枉法的官吏,为百姓安居乐业付出极大心血,裴某都已看在眼里。前日已修书一封回禀圣人,俱列其事,并为大人请赏。”
刘知府一愣,刚坐在椅子上的屁股立时就抬了起来,眼睛发光的朝裴温离又拜了一拜:“啊这,相爷栽培,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这先头的许多工作,均是相爷亲自打点,花费诸般心思收录证据、寻找证人,下官怎敢居功……”
他看了眼裴温离身后那个长身而立、缄默不语的身影,鬼使神差的又加了一句:“何况,若不是相爷面子,下官又哪来的本事,请得动定国将军的天虎军精锐从旁协助——”
裴温离轻咳一声:“这正是裴某邀请大人过来,想要同大人商榷的一件事。据我所知,这支百余人的天虎军部将,乃是因为近日换防,恰好经过了齐河县。他们本是休沐期间,并无插手干预地方政务的权限,却因为眼见齐河县百姓流乱,哀啼遍野,一时不忍,方暗中出手相助。协护知府大人您办案时,既未亮明身份,也没有携带军旗。”
刘知府官场中人,听弦知意,顿时恍然大悟:“相爷的意思是……”
“裴某在告禀圣人的折子里,并未提及这支天虎军,他们也只是道义相助,想必对请赏论功并不在意。”裴温离含笑道,“因而大人回去后,如若对内对外都闭口不谈这些将士,裴某亦会由衷感谢。”
刘知府起身,恭恭敬敬朝裴温离拱手:“下官明了,请相爷放心。”
裴温离微微颔首,又问了些齐河县后续安置事宜,让他一旦将这里的事情全部理清后,便委派个信得过的人临时主持县城大局,再将另外几个参与勾连的县城一一清算完毕。
“此番事项悉数办完后,刘大人恐怕还要再辛苦一阵,直至新任县令逐一上任,方可稍作喘息。”
刘知府叹了口气道:“下官惭愧,这本就是下官治下不严,险些将相爷也牵涉进去。回去后下官也会认真反思,亲自手写一封折子向圣人请罪。”
裴温离不置可否,由他再拜了拜,自请离去了。
等刘知府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墨才悠悠道:“这个姓刘的知府,莫非就身家清白,没有任何可查之处?你就放任他如此自在离去,不但丝毫不过问他的管辖失职,还替他上书请功。”
“没有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齐河县也不至于内部乱成如此模样,还能稳坐多年不倒;那些内外勾结的县城,亦是同样道理。”裴温离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朝廷还需要他们这种熟悉情况的地方官员,先把事情办好办妥帖,随后才有余裕来追究他们的责任。”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口气,“……何况,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身在官场,做上一些虚与委蛇之事,或许也是形势所迫。只希望他此番回去之后,能够如他自己所说,沉下心反思检讨,及时悬崖勒马也未可知。”
秦墨哼笑一声:“你们做文官的,就是这么多弯弯绕绕,花花肠子……”
他四下打量一眼,见这花厅中只余自己和裴温离二人,索性也不再伪装。
长腿一迈,便大大方方在他对面桌椅上坐下,将面具掀开,露出本来面目。
他道:“现下事情全部解决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上回在寝房里同你商量的事情,过去七日了,相爷可能给我一个正面回复?”
他戴着面具,裴温离尚且能够假装对他视而不见;
然而这个极端可恶之人,明知他对他那张脸毫无抵抗之力,偏要摘下面具,磊落大方的当场逼问他的答案。
裴温离避无可避。
他如今只要一看见这张剑眉星目的脸,就会脸红心跳,想起一些不该回想的画面,全然说不出强硬的话来。
于是他选择闭上眼睛,仍然坚持嘴硬:“趁陛下尚未察觉端倪,即日回返京师仍是最佳选择。”
“我说过我不要。”
“你就放任流影和陵子游在京师,随时面临欺君之罪的帽子?还有诺大一个将军府,还有你同样身在京师的亲侄与手足秦若袂……”
“你说那么多我关心的人,独独不提我最在乎的你。”
裴温离感觉一双大手捏住了他脸颊,轻轻施力,逼迫他不得不把双眼睁开,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视。
“我已经失去了沧珏,失去了秦若袂,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因为迟钝而失去最重要的人。”
秦墨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圣人将你我二人分隔两地,不过就是担心我们在一起,有朝一日引发朝堂动荡。现下时局太平,朝中无事,并不需要一个心思散漫的将军。”
“我愿意交出兵权,奏请圣人卸甲归田,往后余生就只守着你一个人。——所以别再躲我,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温离?”
他这话说出,在裴温离心上系了许久许久的一块大石,猛然间迸裂开来,碎作一地。那浇筑在胸口久难搬除的块垒,也终于在这真诚絮语中消散于无形。
裴温离痴痴的看向他眼底,看到他不容错认的坚定与决意,薄唇微动。
许久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轻声回他:“……好。”
——十二年前,青羊草场上搭弓射箭的那名黑发少年,曾为他剐疗蛇毒,背他下山,又送他竹笛的笑容温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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