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定局(1 / 2)
回廊上的人影,静默如鬼魅,不动,也不吭声。
直到聂重维悚然问出那句,“你是人是鬼?”才从阴影里露出半边脸,苍白,冷峻,又有一种惯于沙场而杀意凛然的威压,不是那早应死在诏狱的秦墨又是谁?
聂重维看清他的脸,短促的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谁,声音先是压着,继而慢慢放大,再然后开始狂笑。
“果然是你,竟然又是你。该不该赞叹定国将军福大命大,次次都能逢凶化吉?”他边笑,边吭哧吭哧的往外挤字,“雾忻山谷,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活了下来;韦渚边境,重兵压镇,竟能让你搬来救兵,还遇到了他们走失的国女;下到诏狱,寻思着这回你总该死透了吧?本王亲手给你灌下毒药,亲自检验你咽了气,尸首都凉透了,硬邦邦的了,怎地,你还能起死回生,好端端再出现在本王面前?秦长泽,你是什么打不死捶不烂的怪物吗,你怎就这么好的命?”
他阴鸷恶毒的视线直勾勾钉在他面上:“这一次,又是谁给你替的死?”
秦墨慢慢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
他和聂重维只有五步之遥,但他走得很慢、很稳当。
不仅是因为根本不曾痊愈的膝盖钻心的疼,也因为聂重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字,勾得他心间骤起阵阵抽痛,要费很大很大力气,方能压抑住径直上前,把人一把掼到墙壁上去的强烈冲动。
“是你,和韦渚勾结,设下陷阱,戕害沧珏……”
聂重维哈哈大笑,他身后,跟随他的亲兵已同四下里掩出的天虎军近身搏斗起来,兵器铿然声、吼叫声、呻吟声交织成一片。
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狠狠的盯着秦墨,每个字吐出来都像带着毒钩:“戕害沧珏?那个陷阱是他替你挡的,你知不知道,那山谷里射出的每一根箭,原本都是要中在你的身上?”
他不退反进,也朝前踏过一步,把声音扬得更高,像是要压过那些周遭拼杀、叫嚷的声响,把当年的场景大白于天下:“他替你进山谷查看,他替你夺回军旗,你以为他没有意识到,援兵撤出了一大半,留在雾忻的将士已然不多了?秦长泽,他比你更老练,战场嗅觉更敏锐,他知道那个时候站在那个地方,他必死无疑——”
秦墨出手如电,已狠狠攥住聂重维的手腕。
武人的力道自不是养尊处优的王爷可比,聂重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扭转了手腕,疼得俊美的眉目都变了形。
仍然扬着尖锐的嗓子,不甘示弱地高亢说道:“但是他没有躲开,他甘心赴死,你知道为什么吗秦长泽?那个时候我才确信,像我那个便宜王妃说的,堂堂定国将军的副将,天虎军勇猛善战的沧珏将军,对他自己的主将,存了多么不可告人的心……唔——!!”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整,咔嚓一声,秦墨抬起手,重重将他下颌卸掉,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音全数给他堵回口中。
定国将军锐利的眸中燃着熊熊怒火,满腔愤懑与杀机几乎要喷薄而出,周身上下缠绕着凌然的煞气。
聂重维被他捏紧了下颚,掐住了手腕,无法动弹,却还在嘲弄地张嘴嗤笑,用呜呜呜的没有音节的夸张动作,给这出逼宫闹剧添加最后的杂音。
“将军,反贼均已制住,等候发落。”
四周喧嚣已静,耿旗悄无声息出现在秦墨身边,垂着眸,不看将军,也佯装方才静楚王发疯嚎叫的那些话语不曾有分毫入耳。
秦墨攥着人,俊脸沉黑,额头青筋直冒,显是用了极大意志力,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揍他这个妹丈一顿。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直窜脑门的邪火狠狠压下,过了会,方道:“起事的全部押到牢里,听候发落,先将陛下从暗道里让出来。”
他押着聂重维转身要走,耿旗忙问:“将军不亲自去迎驾?”
定国将军头也不回,扬了扬手,“我也是诏狱里的犯人,合该回我该待的地方去。”
耿旗:“……”
一个时辰后,秦墨接到了皇帝连夜下发的赦免令,要将他从诏狱里无罪开释出来。
定国将军接了旨,但身形依然一动不动。
传达皇帝赦免令的公公,正是当日养心殿里为皇帝奉茶的随侍太监,也是第一批动手挟持秦墨,将他下到诏狱的“罪魁”之一,其实是裴温离的人。
此时面对由于他家主子和皇帝布局而无辜受累的定国将军,本就有那么一丝拉的心虚和愧疚,传了旨后就想将长身跪着的将军拉起来。
谁知秦墨纹丝不动,像一棵顽固扎根的青松,长在了牢房最中央。
公公不免头疼,苦着脸道:“将军,您这是何意?陛下有旨,要好生厚赏将军,以偿将军无辜下狱的冤屈……您接了旨,却为何不肯起身?莫是心里还对陛下和裴相有怨?”
秦墨跪得稳稳当当,缓声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居功,一切均是裴相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若不是裴相,只怕奸人难以这般快速败露行迹,末将所为,不过粗浅一二。”
传旨的太监心里想,这听起来,话里话外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都说他和裴相是朝堂上的死对头了,这么不提前打招呼的摆他一道,果然还是埋下更多怨念和祸根了吧,谁知道还解不解得开……
有心想居中调和两句,却听那仍然跪着的人,接着道:“——但若是陛下怜悯,念及末将亦算救驾有功,秦长泽愿以定国将军名号作抵,卸甲归田,恳请皇恩浩荡,放过舍妹及她腹中孩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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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越璋怒道:“谋朝篡位,按律是要夷九族的,秦长泽他懂不懂规矩?”
皇帝换了那身沾了血和灰尘的寝衣,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他身为反贼的妻兄,自己本就有牵连之嫌;朕看他救驾有功,不予追究,他还变本加厉,问朕要保他那个妹妹,还拿军功做威胁??”
传旨回来又肩负了传话功能的太监,垂目不敢说话,只拿眼角余光,偷偷瞟立在一旁书桌边的裴温离。
裴相的脸色,打从他自诏狱里出来就不太好,寡白寡白,活像摊了一层寒霜,看着虚弱得紧。
但他又不肯回丞相府休息,坚持要陪着受惊过度的大云皇帝一起熬过这个难眠的夜晚。
天际已渐有鱼肚白,他仍然不吭声的陪着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竭力平缓情绪的皇帝,始终面容平和,眸光沉静。
直到晨光熹微,传旨的太监从诏狱返回,带回了秦长泽那几句直触龙鳞的话,他那张苍白的脸才稍稍有了点动静。
“陛下息怒。”裴温离轻咳两声,开声时嗓音有些虚哑,仍旧柔和,“定国将军年少失怙,同他亲妹相伴长大,身兼父兄两职,向来对这个妹妹视若至宝。据微臣所知,秦姑娘自嫁去王府,鲜少参与府中内外事务;她若对兵变之事知情,与王爷一同筹划了此事,为留后着,想必王爷也不会将她刻意带来京师、带来身边,——其用意其实昭然,不过想用王妃牵制定国将军罢了。”
聂越璋想一想也有道理。
但他前脚故意冤枉一腔赤诚救驾的秦墨下狱,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占理的心虚气短;好不容易找了个台阶,想给定国将军光明正大放出来顺便封赏一番,以平这人心结,好生弥合一下君臣关系。
谁知道好意巴巴赶去秦墨脸上,居然被人毫不犹豫的拒了个干脆,那小子反过来还拿军功威胁他,一副“反正也被你冤枉了干脆这将军位子我不要了”的口吻——皇帝觉着,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差不多行了好吗?还记挂着沧珏那点临时调兵之仇呢?
皇帝有些气不顺,气不顺就不太想答应。
不爽地问:“那依爱卿之意,是要答应了他?”
裴温离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皇帝这是脸面下不来,于是渴睡递枕头:“微臣认为,陛下可暂缓对秦将军的明确回复,只说会念及将军功劳,酌情对静楚王妃网开一面。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待与韦渚那边事毕后再行考量——将军是大云与韦渚建立稳固关系的纽带,此等关键时刻,将军心系社稷苍生,顾全大局,也定然不愿为了一己私情延误时机。只要陛下言语中留有静楚王妃一线生机,秦将军聪慧,定然不会再死缠烂打,刨根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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