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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念君如旧(1 / 2)

子时方过,一层又一层黑云沉沉累加,沉闷的滚雷在云端翻滚。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开,照亮了将军府后院一条羊肠小道,曲折逶迤通往后山的路上落满了枯枝败叶。

忽然,一阵炸裂的雷声轰然劈下,紧随其后大雨瓢泼,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砸在一丛丛竹叶上,细长的竹子在狂风中左右乱摆。

一个修长身影提着一把油纸伞,却没有撑开,另一手拎着两个酒坛子,岿然若不受狂风骤雨侵扰,慢慢腾腾的,顺着狭窄的小径往后山上行去。

他穿着便服,外裳已被大雨浇透,雨水顺着衣襟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将长裤马靴一并打个透湿,紧紧贴覆在肌肤上。夜风贪婪的从湿透的衣物里钻进去,汲取人身体的热量。

那人眼底,面上,全是奔腾欢快的雨水,伸手抹一把又立刻铺满,他索性便不再抹拭。

坑坑洼洼的路面泥泞不堪,顺着雨水滚落下来山上泥尘混着黄土碎沙,一脚便是一个湿漉漉洼地。衣物吸饱了水,既沉且重,视野一片漆黑,风雨交加中愈往上走愈是艰难。

但那人提着酒坛,脚下不停,仍然走得稳稳当当。

他目不斜视,从容穿过一片又一片摇曳不定的竹林,耳旁听着狂风吹过竹林发出的仿若鬼哭狼嚎的声音,面色平稳无波。

又一道闪电当空掠过,瞬息后,惊雷滚滚在头顶炸开。

提着伞的男人终于在一座青石墓碑前站定,雨水从他长长的黑发上流淌下来。

他撑开那把油纸伞,小心翼翼的将它放置在青石墓碑的上头。墓碑上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在夜色中依然灼灼醒目。

——吾友沧珏之墓。

男人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浑像已然与这夜色、大雨融为一体,湿哒哒的朝下滴着水。

他垂眸注视那六个字良久,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倚靠着冰冷泛着湿气的石碑,顺势坐了下来。

“我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叫花鸡。”他道。

将牛皮纸袋扯开,露出里面一只焦黄酥脆还冒着一点热气的叫花鸡,顺手搁在石碑前的小土包上。

再扬手劈开两坛酒的泥封,凛冽的酒香立时飘溢而出,旋即与雨水交混在一起。

酒掺合着雨水,顺着酒坛边缘慢慢向外流成小溪,不多会浓郁的酒香便淡了许多。

男人视若未睹,信手抓起一坛,仰脖咕噜咕噜灌下几口。

饮入腹中,也不知是酒液多点,还是雨水多些。

“酒是上乘的女儿红,也给你带来了。不瞒你说,是当年若袂出阁,偷偷昧下的两坛。想着你挺惨,我留着预备安慰你,陪你一醉方休。”

他伸手拍了拍石碑,又拍了拍浑身湿透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哪成想,竟落至这般场景。”

他侧身坐着,手抚在冰凉森寒的石碑上,一边闲话家常般絮絮碎语,一边拎着酒坛,说一句就喝一口。大雨从仿佛撕裂口子的天空瓢泼而下,把雨中自饮的男人笼罩其中,惊雷伴着道道急窜而过的闪电,犹如战场上的地动雷鸣。

被油纸伞遮住的青石墓碑不再往下渗水,悄无声息的,陪着那个自说自话的男人。

也不知喝了多久,最后一口混着雨水饮入喉口的酒液落肚后,男人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坛,再看了眼另外一坛开了泥封的酒。酒香味已散得几不可闻,而土包上摆着的叫花鸡业已凉透,自是无人问津。

他叹了口气,随手将空酒坛掷开一旁,道:“其实,今日也是为了告知你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

“若袂有喜了,静楚王的子嗣。你知道,那小子日常提笼遛鸟,四处结交富商,吃喝玩乐挥霍无度,怎看也不值得托付终身。若是你……当初若你不谦让,怎轮得到聂重维?——”

竹林呜咽,风卷动地面枯叶,石碑兀自岿然不动。

酒的后劲渐渐涌了上来,秦墨再往石碑旁靠坐一些,双手抱臂,低低笑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再如何意难平亦是无用。我的好副将,你且安心睡罢。你放心,我会替你照看我那傻气的妹子。”

他无视仍在头顶游蛇般窜动的闪电和耳旁阵阵滚雷,垂下眼睫,竟是倚着石碑沉沉睡去。

耳畔风声大作,如猎猎风旗作响,如每次率兵出征前,高高飘扬于阵前的那面“天”字旗。

天虎军军旗,自祖上传承至他手中,重逾性命,远超生死,是大云军队、亦是大云国运的象征。秦长泽可以死,天字旗不能倒。

而沧珏为了这面军旗,献出了他的一切。

鼻端隐隐嗅见一丝血腥味,秦墨在沉沉睡意中挣扎着想,是沧珏的英灵来见他了?

然则身体似有千钧重,无数下沉的力道拖着他往深处直坠,四肢抬不起来,眼皮亦黏合了般难以打开。附着在他身上似有无数枯骨血污,拉扯着不肯他离去,似要拖着他一同坠入深渊黄泉。

现在还不是时候,沧珏,我现下还不能同兄弟们一道……

待秦墨出了一身大汗,从噩梦中费力挣脱出来,眼前已是东方初白,雨收云霁。

一点淡淡的霞光从遥远的天际投射而出。

秦墨撑着头,忽而闻见了清幽的风信子香。刚刚清醒的定国将军不过短暂一愣,继而蓦然出手,一把擒住了身侧正偷偷摸摸去拿沧珏那坛酒的人的手腕。

“你是何人?!”

风信子的清香正是从那被捉包的男人身上传来。

这是个年轻漂亮的男子,双眸如异域波斯猫,一蓝一金。他被捉住脉门,丝毫不慌张,反倒微微抬着眸,和秦墨四目相对,唇角忽而弯起甜醉的笑意。

他一手被秦墨牢牢捉着不得挣脱,另一手还攥着酒坛边缘不放,用甜得像少女般的声音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大雨倾盆里饮酒,能喝出的只有凄风苦雨罢?”

秦墨沉声:“报上名来。”

他听他说话口音生僻,看他身上,短衫只到脐上三寸,不盈一握的腰身大半袒露在外,足踝上套着好几圈银镯,穿着打扮不似中原人士。

话音中那点沉意更重:“你窥伺本将军多久了?”

那年轻的异域男子却并不受他沉声威胁,依然笑嘻嘻径直说他自己的,“这上乘好酒,被你扔在雨里这般糟践,可惜不可惜?死人又收不到你一星半点心意,不如给我尝尝呀。”

他作势抬手要饮,秦墨骤然发力,连人带酒坛摁倒在地,劈手便从人手中抢下那坛其实已经被雨水浸透得失了原味的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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