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 / 3）

湘王犹豫了，要在这个时候去说吗？为什么一定要挑这个时候说？他一定是个极坏的人。

昨夜，他就从快乐的顶峰跌下来，直坠深渊，他明白此中的痛苦，那是一种情绪上失重的感觉。

那，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

招禄从里面出来，笑眯眯道:“王爷，怎么还不进去？”

“不了，我改日再来。”

皇帝听到了，浑厚的嗓音传出来:“改什么日？矫情，进来。”

湘王把心一横，捏紧右手，大步跨入。

今日的皇孙还是一身喜庆红，脖子上围了一块黄棉布作口水兜，胳膊上的镯子换了新式样，头顶扎了两个小髻，缀着红绳和金铃铛，稍稍一动就欢快地响。

湘王专注地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本不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吵闹讨人嫌。

他也没有多喜欢这个侄子，高兴起来盘弄几下。

只是，太可怜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他更可怜；也许那个正怡情弄孙的老人，也比他可怜。

皇帝注意到他的视线，问:“这身打扮好看吧？配饰都是朕亲手挑的。”

湘王麻木地点头:“好看，好像又胖了一圈。”

皇帝大笑:“可不是嘛，朕就说他们俩口子不会养孩子，还跟我顶嘴呢，等老大回来，让他好好看看，准吓他一跳。”

湘王恹恹地落座，转开目光。

有了皇孙盘弄，皇帝的事务好像少了些，不大要紧的交给内阁议定，见大臣时也叫他们长话短说少扯闲篇，九五之尊偶尔也会把私心放出来，纵容自己一时之乐。

“我们兄弟几个小时候，父皇这是这般盘弄的？”

“那倒没有，那会儿朕忙得很，你们的母亲都在，大家伙儿都好好的。”

皇帝的笑容略一滞涩，年轻的时光是真好啊！然而现在，皇后没了，老四的娘也没了，比他先走的人太多，不敢深想，继续想下去就是:他的老二没了，老六没了，老八夭折了，大公主没了，四公主夭折了......

还有，他幼时的大伴儿没了，折不到的青梅没了，唯一的朋友......

他走在一条弯折的路上，走了那么久，回头看看，一路都在遗失。

好在他江山稳固传承有望，太子稳妥有德，怀中的嫡长孙虽幼，却生得天庭饱满，一望便知是个聪明伶俐有福气的。

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皇帝目光投向湘王，发觉他今日说话活气不足，一张脸也是阴阴的，这是给他找晦气来了？

老三做事一贯没个样子，然而他总是快活的，身体里有一股朝锐，他毫不掩藏，以致于他的神态精神很好辨认。

“手上拿的什么？给朕看的？”

湘王一凛，手掌用力，将那些要命的东西捏得更紧。

皇帝被他的古怪传染了，觉得不深究为妙，逗孩子才是最快乐的。

湘王狠狠一闭眼，睁开，将信与医案置于皇帝面前的地毯上，自己走了出去，抱膝坐在门口发呆。

要么被孩子撕了，要么皇帝看了。

他等着里面的动静，等了很久，坐得屁股又痛起来，腰也酸了。

看来是被孩子撕了？撕了好啊，迟一点，再迟一点......好像越往后拖延，损失就会越小一样。

他揉着脑袋，让自己想一些高兴的事，比如殷女官，昨夜的殷女官与平常大不一样，他好像又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她的皮下，被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给旁人看，而他有了特权。

呵呵，真的，真的好欣喜呢！

哈哈哈哈哈！

“老三，你来。”里头传出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那一把威严有力的嗓音失了骨头，他心中一挫，心里的暗笑戛然而止。

从门槛上爬起来，抖一抖灰，慢腾腾进去。

赵钰被放在地毯上，捏着一个拨浪鼓扭来扭去，皇帝半垂脑袋，像一个枯坐入定的老僧，打坐多年却仍然没有悟透禅机，流连于叫他痛苦的红尘。

那几页纸，躺在皇帝脚下，比之前有了更多的褶皱。

湘王俯身去捡，一言不发。

地毯上独自玩耍的孩子“嗯呀”几声，弃了玩具，两只胖手攀住皇帝衣摆摇晃，试图自己站起来。

“写信......叫他回来......难道真要......客死异乡？”

“是。”

地上的孩子突然大哭，他努力扬起小脸，圆滚滚的身子攀附熟悉的气息。

他得到了回应，皇帝伸手把他抱起来，拢在怀中，枯手抚弄他的背。

“乖宝，想爹爹了？爹爹就要回来啦......”

门外奶嬷嬷道:“陛下，小主子该睡觉了。”

皇帝一下下拍孩子后背，放软了声音哄唱:“爱哭的孩子要睡觉，庄稼再多多不过草，远方的人儿回来了，说奴奴是个好宝宝。”

湘王退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眼里湿意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