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dollhouse（1 / 2）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

“但是我现在反悔了。”

她发涩的喉咙动了动，有些话却没有说出口。

魏寅轻哂：“你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在书店打工，那时候你身上还背负了四五份兼职工作，即便每天睡眠时间被压得所剩无几，但依旧能每天躲在角落里偷偷读书。有一次我看见你因为兼职要迟到了在大街上狂奔，很惊讶一个十几岁又那么弱小的人居然能够这样努力地去活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够那么要强，要强到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打不倒你……”

辛楠努力忍住自己的眼泪。她记得自己有时候兼职回宿舍忍不住疲倦直接昏倒在地上；记得她以前在便利店搬重物双手粗糙得她自卑难过；也记得她冬天羽绒服被锐器划破，自己一个人跑去菜市场买补钉贴，因为图案是她不认识的奢侈品牌被同学背地里嘲笑……

她不想过那种生活，但十几岁的自己没得选，她只能劝说自己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依旧有美好的事情在未来等待她。就凭这口气，她才拼命咬死不放到现在。

“盛远重回正轨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意义。但看见你时我总是忍不住想，那个关于死亡的赌约一开始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让我自己活下去吗？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我能够超越自然规律掌握自己的死亡，事实上从来都是对曾经努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自己的一种背叛。

“我记得叔本华对自杀的看法很矛盾。他反对一般意义上对自杀，同时又认为自杀并不是在否定生命意志。他唯一认同的自杀方式就是极度禁欲去饿死，因为你可以随时反悔中止，只有足够沉重的觉悟才能够担当起这样的死亡。我曾经以为我已经是有资格熬过长时间饥饿求死的人，可直到现在才忽然明白，那个赌约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辛楠，我是个傲慢自负的普通人，我反悔了。”

她张了张嘴，几乎用自己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说，“对不起……”

他叹息一声：“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

她克制不住流泪。

“辛楠，我说过我不擅长做高尚的人。如果我再多几分良知，那我一开始就不会自私自利地把你卷进一段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感情。我总是以为我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你有面对的能力，但显然我太高估了自己。大多数时间着急的其实是我自己。”

“可是其实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执着……”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紧紧拥抱住眼前的人，他垂下头将她揽进怀里，肩处的西装被泪浸出一小片痕迹。

她哭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毛茸茸的发，似是自语似的说：

“如果我考虑得更周全，我会让你今天穿一双平底的鞋子。”

……

直到将哭到脱力辛楠安抚入睡，魏寅才悄然关掉了房间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讯息，转身离开房间，在酒店大堂的公共下午茶席位坐下，不紧不慢点了两杯茶，从身侧书架取下一本杂志读起来。

一页过期的杂志把他的思绪也连带着封面上的2014野蛮地把他拽回了几年前。

其实随着年龄渐长，他几乎很少再有时间和精力去读一本完整的书，第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也只是为了避一场雨，却没想到在商店里看见一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人。

一个适合待在橱窗里的人。

魏寅想起魏渺渺两三岁时还在沉迷洋娃娃玩具，只不过小女孩的玩法相当残暴，娃娃的迷你衣物残破着散落在地板各处，脸上被涂满记号笔气味厚重的红黑颜料，肢体总是呈现出诡异的姿态东倒西歪。

无论多珍贵的娃娃在她手里免不了一顿折磨，小孩根本不懂怎么爱与惜这两个字怎么写。

身为长者去照顾年幼的孩子似乎是一种理所应当，哪怕魏寅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长辈，却免不了跟在一个路都不大会走得小孩身后，把那些娃娃妥帖收纳进箱子。

魏渺渺最后一次玩洋娃娃是在五岁，她无意间打碎了她自己最喜欢的一个tonner的陶瓷古董娃娃。那时候魏寅正处于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几乎对她屡教不改的行为忍无可忍，压力爆发下厉声训斥她了一顿，并且表示自己再也不会花钱为她投资她不认真的爱好。

魏渺渺大哭一场，被接回外公外婆家很长时间，他却只能在并不宽阔的居民楼房间认命去收拾地上残破的瓷片。

娃娃残破的脸像是在流泪。

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他也同样拥有一个精致美人瓷，他一定会比魏渺渺更懂得如何去包容善待她。

即便后来魏渺渺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龄，他也会不经意去留意异国商店里的玩偶，在生活重回正轨后甚至让杨观去找来了一具和魏渺渺当初打碎的娃娃如出一辙的玩具。

就只是放在柜子里收藏。

他想自己一定是幼稚的，年幼时不敢启齿对洋娃娃的喜欢，长大后却开始想要去明目张胆地去满足自己的爱好。

第一眼看见辛楠时，他就想到了柜子里的漂亮娃娃。

她制服上的姓名牌标签似的别在她的胸口。

她是崭新的，完好的，未经雕琢的。

一开始他路过书店，就像是路过自己大学时期公寓附近的花屋，每次都只是欣赏，却没有想过要带难养育的植物回家。

直到后来光顾书店这件事成为了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哪怕公务繁忙，他也总是会抽抽空绕远路假公济私欣赏一个更鲜活的瓷娃娃。会痛、会哭，会笑，会皱眉。

他想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把她放进精致的dollhouse，心血灌满陶瓷的空心，将她装扮成一只杂志页里的典藏款。他也想要一个浑身都是他爱意的孩子，但也只是想。

他很谨慎地把握着自己这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的尺度，保持绝对理智，而不让自己在“色令智昏”这四个字上搁浅。

直到他发现她撒谎了。

无伤大雅的谎言令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她漂亮躯壳下并不像瓷器轻盈空荡，内里有沉甸甸的器官与组织，以及深沉的心机。

她一直都不是关节需要上润滑油的玩偶，需要天真无邪地等待着人来操控。

魏寅觉得她身上总有相当难解的动机。

究竟是一个怎样生长的人，才会对整个世界抱有如此强盛的防御心态，以至于脱口而出不了一句有关自己真实的内容。

甚至都不是为了虚荣。

他从小就习惯于通过人的行为去分析其背后的心理诱因，可却偏偏看不懂一个女孩最好看懂的年龄。他把她视作一道题，学生时期常年quiz满分的人面对未知的谜底总是有强烈的征服欲，他开始习惯去在记忆里拆解她每一个肢体动作和细腻的语音。

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地认为他已经读透了她所有的注解，自以为是将她视作不再值得留恋的篇目，却能在一家便利店里轻而易举被推翻所有阅读理解答案。

那应该是新年前的冬天，他偶然走进那家便利店，一个顾客因为过度疲劳昏倒在货架前，一个穿着兼职背心瘦小的影子猛然冲向倒地的顾客，朝周围人大吼着拨打急救电话，自己则跪在顾客面前焦急地做心脏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