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夜船(1 / 2)
辛楠在飞机上玩大富翁时,依旧有些难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乘坐着去巴黎的航班。就这样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她护照上甚至贴着她因为收拾行李没睡醒时拍的申根签照片。
来巴黎并不是真的因为她那句胡诌的求婚话,是魏寅临时接到一个晚宴邀约来巴黎。
辛楠原以为是电影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定番桥段,但后来才知道其实是个略带学术性质的慈善宴会,主要是为一项遗传性罕见病的科研项目筹集善款。
辛楠穿了件简约的一条宝石蓝的丝绸露背连衣裙,在魏寅面前小步转了一圈,两条纤细的肩带在背部交叉延伸至腰部下方,露出优美的腰背线条,头发简单挽成一个慵懒的低位直环髻,两鬓像蝉翼垂在耳侧。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歪头,一对狐狸眼倨傲地盯着台阶下的男人。
慈善晚宴不宜张扬,她没有戴任何珠宝首饰,只拿了一个手袋陪他赴宴。
晚宴包下了整个餐厅,落地窗前可以看见塞纳河在楼下流淌,铁塔披着香槟色的外衫漂亮地闪烁。
侍应生熟稔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不同的桌子,端上不同的法餐菜肴。来宾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教授和研究机构以及基金会代表,而魏寅此次是作为长期捐助者出席。
魏寅要应付的人很多,辛楠不太懂医学上的事情只能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吃餐食,直到魏寅端着酒杯再回过头去寻她的影子,才发现她正在和一位美国来的专家展示自己如何用餐巾布叠一只白兔,用粉色蕾丝煞有介事地系了一个蝴蝶结,最终在老人的夸赞下她露齿大笑。
辛楠其实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这次晚宴的氛围很好。
知识分子谦和又彬彬有礼,衣着低调精致,哪怕她对医学一窍不通只知道把玩桌上骨白的菜单,不喝酒只喝softdrink,周围人也只是报以友善一笑。
辛楠第一次在餐桌上用好几套不同的餐具,搞不清状况略有些无措时,一旁的法国老人告诉她不用那么讲究,你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指摘你。
餐点到最后,大家微醺着开始聊生活里的琐事,谁与谁最近在约会,巴黎哪家甜品最好吃;又聊起基因,人类的起源与延续……<
在侍应生笑着为众人添酒,辛楠吃了带红酒的鹅肝也有点受氛围感染,感性地想——这就是巴黎,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
晚宴酒店的法甜是由巴黎九区一家知名甜品店合作供应。
由于来这次晚宴的几乎都是在戒糖的博士后,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屈指可数,剩下的法甜服务生便放在一旁的长桌上供人自取。
辛楠上大学以后常因为压力噬甜,她一个人又吃了好几份法甜,正在吃玫瑰花蛋糕时,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魏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一下子想到上海自己吃太多提拉米苏被他目睹全过程的事,扬眉舔干净自己手里小勺子上的奶油。
魏寅拿她没办法,摇摇头又扭头继续同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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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寅在巴黎要跨时区办公,很多时候只能留辛楠一个人出门。
他每天都能收到一份来自她的“报告”。
比如去了卢浮宫和奥塞,在杜乐丽花园椅子上睡午觉,学会和索邦的大学生一样在picard买速冻食品作午餐,哪家博物馆的纪念品又最好看……
魏寅总觉得听她嘴里面冒出一连串事情分外有意思,一个人女孩叽叽喳喳像麻雀,不清楚确切的话,但懂得为了开心而鸣叫。
晚上在法餐厅吃饭,魏寅开的酒她觉得太冲,也不顾侍应生露出震撼的表情把fevertree汤力水往波尔多红酒里倒。
她酒量真的很差,三两下就上头,法式碎花连衣裙下的皮肤大片通红。
不知不觉喝晕了,晚上十一点从左岸回酒店的路上,途经拉丁区的咖啡厅,路边到处坐满了人,几个teens正大声唱歌给朋友庆生,她穿着一双红色的芭蕾鞋沿着人行道,张开双臂平衡摇摇晃晃的身体宛若幼鸟学习飞行。
辛楠疲惫地躺在酒店的天鹅绒沙发上,丝绸的裙子被压皱,半梦半醒要睡着时忽然猛地坐起身叫他的名字:“你快掐掐我!”
魏寅失笑着走上前,捧住她的脸轻轻在她耳垂处捏了一下。
“不是梦……”她一头扎在他的肩上。
“怎么?”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幸福……幸福得我觉得自己要遭报应了。”
魏寅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不由啼笑皆非,耐心问她:“为什么?”
“被琐事折磨太久,忽然天降厚礼,简直就像是死刑犯生前最后一顿晚餐一样。”
简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是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么敏感悲观?
她眼睛半睁着,坐了半晌又忽然自言自语开口。
“可能这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人总以为极致的苦难才能够摧毁一个人活下去的欲望,但真正让人无可抵抗的,其实不是痛,而是空。”
他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怎么这样讲?”
“怎么说呢……苦难尚能让人寻得意义,个体仍可依附于意义、信念又或者是希望而延续,你甚至可以劝说自己这就是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但是虚无是无处着力的。那种无意义的轻,比切实的痛苦让人无法承受。”
她以前读过莫泊桑的一部短篇,一个过着循规蹈矩生活的记账员勒拉于一个平凡的晚餐散步后自杀。
没有特定的原因,甚至几小时前他还在凯旋门附近的酒馆吃了人生最好的一顿晚餐。只是因为某一瞬间他看透了自己永无止境的贫乏和孤独,无法承受的悲伤让他发觉过去与将来都是一样的虚无。
不会有任何变化了,他的人生其实已经停滞在了他没有发觉的某一天。
勒拉选择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
二十年紧绷的恨意她感觉自己被拉扯成一块变形的橡胶糖,如今为一个小小巴黎而泄力,宛若吞咽勒拉人生最后的晚餐,那根绳索像一条蛰伏的蛇离她愈来愈近。
她怎么就开始害怕痛苦离自己远去了呢?
“如果幸福之后就是孽障报应呢……”她声音颤着。
“不会的。”他轻声哄着她,“不会的。”
她说多了累,抱着枕头又睡过去,魏寅只得扶着她单薄的身体进浴室帮她卸妆洗漱。
女孩躺在床上安然做梦,他目光落在书桌上被台灯烘烤得像土司的便签簿。
她的字似一条尾鱼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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