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红拂夜奔（2 / 2）

魏寅发出一声闷笑，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怎么想着今天要出门？”

他一边说着手一边又开始不老实。

“前几天和辅导员提了校外住宿申请，她叫我开学前回学校宿舍去取东西……”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你不是叫我搬出来吗？”

“现在怎么这么听话？嗯？”

她有点懊恼，“所以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

魏寅大笑起来，随即松开了手，却很狡猾地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一会儿有个会议，不然可以送你。”

“你去忙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往身上套毛衣，“我一个人可以。又不是什么玻璃娃娃。”

校园比往常任何时间都还要清冷，无数次因为来往人员过多而感到厌烦的绿荫大道空气都变得清楚。

辛楠从南门回宿舍楼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什么人，也只是在穿过自行车停靠棚和一楼正在看电视剧的宿管阿姨打了个照面。

走上宿舍五楼时，她收到一条讯息，是班里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发来的消息——那个举报你的人是瘦猴，他为了讨好我们专业里的二代用这种手段把你名额挤掉了。

没过一会儿，对方又像是害怕惹祸上身，把讯息又撤回掉了。

几番“正在输入”的欲言又止，最后完全归为死寂。

辛楠的心情非常平静。

愤怒、悲伤、不甘……统统没有。

她似乎已经全然看透了这场游戏机制，不再对这里抱有期望，以至于难以再产生任何情绪，只是觉得不值得。

这一切完全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迈步走进宿舍，没有人的房间冷冷清清，范范之前在书桌上养的一束花忘记带走，缺水看起来病恹恹的。

收拾东西的辛楠意料之中发现，自己的那个破衣柜还是没有被修好。

破裂的柜门无法上锁，生锈的链接贴片让柜子分外难打开。她经常被这柜子铁皮锐利的地方划伤，每次报修都被宿管以“还能用”为由给搪塞了过去。

辛楠过去总觉得能够忍受，因为衣柜本身足够无关紧要，可每每好声提及，都会被顾左右而言他，被忽视，被糊弄。

那时候会感觉没有必要较真，因为实在是太不痛不痒了，以至于忍受似乎并不是一件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明明她提过了无数次，一个衣柜而已，有那么难修吗？她到底要被生活里这些无关宏旨的“不痛不痒”折磨到什么时候？

辛楠皱了皱眉，用力拉住把手，“吱呀“一声门开了，刚刚过分的力道让贴在柜门内侧的镜子随之晃荡不安，随后渐渐停下，锈迹斑斑的镜面映射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眉眼不见任何爱意的踪迹，冷漠的表情显得整张脸了无生趣，几乎不似同龄人。

辛楠牵动面部皮肤肌肉，下一秒立即堆上一个甜美的笑容，像是口袋言情小说封面的插画。片刻之后，她又有些不满意地耷拉下嘴角，看见镜子中浑身棱角锐利无比的自己，方才那不适的感觉才终于趋于平和。

很烦。她真的很讨厌自己笑起来的样子。

尤其是想起魏寅扔给她一张不限额度的信用卡，她抱着他的脖子笑着，用甜得发腻的语气学着低俗小说里面的女人一口一句“老公”，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贱得像是被老天扇了一巴掌。

忍不住自嘲——辛楠，你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她背叛了那个高中爱抱着图书馆米兰昆德拉读的女生，变得尤其媚俗、刻奇、虚空。

仔细回忆起来，迫使她去爬一个男人床的折磨，那么势不可挡吗？可能十几岁的她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走投无路”，就像小孩走到校门口忘记带红领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完蛋了。

或许很多年以后，足够成熟且游刃有余的她回过头会发现，这些把自己逼到不能够呼吸的孽障，不过就是一根红领巾在睡梦里缠到脖子的事。

但难过的就在于，她的世界如今狭小不堪，现在就是会为了这样一根“红领巾”惊心动魄的年纪，就是会为了一根“红领巾”崩溃的年纪。

惘然回忆过去，辛楠发觉镜子中的自己身影像是幻觉般变得瘦弱，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睛恶狠狠地咬住了她，毫不掩饰中间强烈的恨意。

那是十七岁的她。

相当年轻，相当野心勃勃。

她手指覆上镜子，食指轻轻抚摸着镜中人的眉头，试图把那些悲伤和遗憾都抚平。

亲爱的，我们不能回头了。

辛楠有些难过地想，如果她不愤世妒俗，如果她不贪得无厌，如果她理想主义且安然自得，那么或许她的日子可以好过很多。

所以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抄起一旁桌上的剪刀，用尽力气将尖端砸在生锈的镜子上，将那面已经不清晰的镜子砸处裂痕，像蜘蛛网般迅速延展占据整面镜子，她的身影四分五裂。

她头晕目眩，感觉到缺氧，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镜子的碎屑“噼里啪啦”落在了湿漉漉的地板上，和十七岁的雨季重叠在一起。

她眼里涌现出星星点点心酸的笑意，那些玻璃也划过她的眼睛，一粒一粒落了下来。

辛楠东西不多，提着东西离开宿舍时和宿管笑吟吟地打招呼，随口提了一句宿舍的衣柜受损严重，然后在宿管阿姨纳闷的眼神中目不斜视离开。

天已经彻底黑了，绿荫道看不清尽头，两排的路灯把道路分割成鲜明的琴键。

辛楠步伐轻盈穿过忽明忽灭的长街，头顶一盏盏月不断更迭落在身后。

忽然想起李安拍《色戒》，那个夏天小团体刺杀易先生的行动失败，几个学生在别墅杀死了借机敲诈的大曹，王佳芝痛苦得像是疯了一样从香港的洋楼里跑出去，跑进没有尽头的夜色。

隋朝的一个深夜，权臣司空杨素府中的歌姬红拂翻越高墙。

北宋徽宗政和年间，八十万禁军教头手刃仇人，林冲满腔悲愤于雪夜奔上梁山。

娜拉出走的一百三十年后，一个没有任何人在意的春天，凉夜迢迢，辛楠出逃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