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汽车电影院（2 / 2）

他说自己不大看电影，辛楠以为是谦虚，直到看见他《狂人皮埃罗》开播十分钟就开始倒在她的肩膀上安稳入睡。

后来两个人又去汽车电影院，或许是觉得不会有什么人选择这几天来汽车影院，放映员也干脆不考虑片子受众是否广泛，夹带私货似的打算用一个晚上把喜欢的电影全部放一遍。

安哲罗普洛斯犹如摇篮曲让魏寅倒头就入眠，辛楠不打搅他，就这么像只皮克斯动画里的老鼠一样趴在车副驾的杂物箱上看银幕的《雾中风景》，还体贴地把车载收音机接线的电影台词调小声。

他醒的时候已经开始播《地下》，这部片子节奏没那么无聊，难得没让他困过去，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他很奇怪，别人都会问辛楠喜欢什么电影，但他问到是，你讨厌什么电影。

哇，这个可比“喜欢”值得说多了。

辛楠下意识开始细数自己抗拒的类型：

“我不喜欢美国一些爱说教的片子，比如《大鱼》吧，很多人喜欢，拍得不错，但感觉是男人的电影，和我没什么关系。《回到未来》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喜欢，第二遍觉得很烦人，看见有人用弗洛伊德和拉康来分析更觉得离谱，我的天老爷，求求你快结束这场闹剧吧。《虎胆龙威》这种男人的浪漫我也不太懂，能拍好几部也不容易，赐封大登片。不过诺兰这种老登有时候拍片子还是挺吸引我的……但说来说去，工业化电影的缺点就是这样，尤其是美国电影，小登片、种登片、大登片、老登片，登登登登，群登荟萃。”

她提起电影就像当初在书店聊自己看过的小说一样才思敏捷，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还顺带哼了哼贝多芬，魏寅在听见最后“群登荟萃”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除了美国电影呢？欧洲和亚洲电影会不会让你好一些？”他问。

“分情况吧。亚洲电影的话，小津安二郎我也很讨厌，有种日本伪人样板戏的感觉，摄像机放地上都能被吹成是一种特别手法，不知道为什么欧洲人爱惨了他，凭什么拿他和黑泽明比呢？不过我也不大喜欢黑泽明就是了。日本新浪潮也有点毛病在身上，大岛渚的《新宿小偷日记》差点把我看吐……”

魏寅就只是盯着她数数，适时柔和地问一句：“还有呢？”

她一下子卡壳了，想了半天结结巴巴憋出来一句：“不、不喜欢黄片？”

他一愣，仰起头笑得畅快。

“那是违法的。”

她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耳根发烫，试图用高声来让他闭嘴：“我知道！我想说的是大岛渚那个《感官世界》！”

“好好好，你知道。”

他说着，捧着他的脸，俯下身，一枚吻越过中央扶手箱，像是跨过两人中间一条泾渭分明的流，落在她的嘴唇。魏寅低笑着倾斜身体，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她忍不住蜷缩起右腿，膝盖抵在了副驾前的储物箱，右手五指深入他的发丝。

她几乎被魏寅摁着亲，口齿不清提醒他说“电影、电影”，却只听见他鼻腔漏出气丝笑音，然后温柔地揽住她的后脑勺。

她后半场《地下》完全没空看，只顾着应付和他接吻。<

他吻得越深，她便越感到浑身无力，胸口宛若钻进一只软体冷血动物，胸腔里一牵一引的痛。小腹起伏的呼吸包裹着潮起潮落的热，顺着胸腔从喉咙溢出细微的喘息。

看电影看到凌晨，她感觉肚子饿，和魏寅下车去停车草坪后面的快餐店买夜宵。

两个人站在草坪上吃热汉堡，这会儿应该是张元导演的《绿茶》，这排片类型跨度这么大，未免太随心所欲。

离了车载电台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字幕当默片看。

电影正演到一半，只见女主和姜文在茶楼里跳着交际舞。白天她是比较文学的研究生，穿着灰色古板沉闷的西装相亲被人嫌弃，他却觉得她有意思。

他们的舞步来到红色的墙角，她小心翼翼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姜文听闻思忖低下头，“不敢说，我怕说出来挺肉麻的。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特别想你。”

她回避他的目光，“你说，别人都嫌弃我，为什么你不呢？”

“因为我不是别人。”

……

“你觉得这算什么片？”魏寅问她。

辛楠裹着羊绒毯，“姜文啊，有姜文的统一评级，至少是大登片及以上……”

“你对他是有偏见？”

“又没说他电影不好看，他是有才华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其实我就挺喜欢。”

“你知道你真的是个很标准的文青吗？有时候很难感觉到你是个纯理科生。”魏寅笑吟吟地望着她。

“‘文青’这个词现在是贬义，前面通常要跟个‘死’字，但我不否认我是‘死文青’，这和学文学理都不矛盾。杨德昌电影里说——电影发明以后人的寿命至少延长了三倍。多好啊，我们还有几乎体验到现实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可以去感受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文化和人生。是很好的事，至少无忧无虑看电影是很幸福的事情，不是吗？”她说。

“是好事。”他忍俊不禁。

“可是你不喜欢。”她说。

魏寅敛眉想起往事。

“不算不喜欢。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压力大失眠，这时候就经常去我公寓旁边的影院参加电影马拉松，看一整晚电影。很奇怪，在家通宵睡不着，但是一进电影院听见外语，不管椅子多难受都可以倒头就睡。所以虽然经常去电影院，但其实真正看完的电影并不多。”

辛楠想起他刚刚在法国文化中心电影院昏睡的样子，觉得很有可能是条件反射。

她忍不住开口：“其实你以前也是个死文青，只是现在羞于承认。在法国文化中心的时候你真的在一直睡觉，知道剧情完全是因为你以前就看过。”

魏寅依旧是笑，“你说是就是吧。我不否认。”

他学舌她说话。

扔掉手里的垃圾，魏寅迈开步子，辛楠小跑跟在他的身后，好像他们真的在约会。

特别老派，特别矫情的那种。

一个死文青，一个是死了的文青。

天生一对，天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