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仰樹鼻息(3 / 3)
“老家的殡仪馆。”她低头去踢地上的石头,语气轻松得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罅隙,“摔倒的时候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活人,吓我一跳。”
“那个人还在你身边吗?”
“没呢。但刚刚她絮絮叨叨拉着我说了好多。说烧纸要躲七,我今天不该来,说我长得和她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但那个人死了,很年轻就死了……她说话的时候离我特别特别近,眼袋垂下来,像肿瘤一样吓人。她长得好可怕,但我离开殡仪馆现在完全记不得她张什么样子,太奇怪了,她难道是鬼吗?可是为什么有体温呢。”
她语速飞快,嘴里的话大多都是不过脑子就冒出来的,像珠子似的一串串落下来。
“辛楠。我在这里。”他一声话像是一针镇定剂。
辛楠愣了愣,南方的冷空气停驻在她的鼻尖。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颤抖,心跳逐渐平缓。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其实刚刚在殡仪馆,她告诉我,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因为生孩子死了。火化的时候都还是分娩的姿势,因为送到殡仪馆的时候她尸体都已经僵硬……你说,这个老太太是阴间派来找我的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魏寅说。
“谁知道呢?”她落魄笑了笑,“但其实能见见死人也挺好的……如果是怨灵寻仇其实我也认了。”
“你怕鬼吗?”
“怕,而且更怕这鬼我认识。”她说。
男人沉默了。
“魏寅。”她握着电话云淡风轻,“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她顿了顿。
“她是我妈妈。”
辛楠没有等魏寅回答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他也没有再打来。
离回省城的列车还有一段时间,辛楠坐公车回了以前居住的区域。
县城很小,高中以前的生活轨迹都像一个小小的圈。
她依照着记忆找到了自己当年待过的书法教室。
教室在一个老社区的一楼,附近的人说去年政府规划拆迁,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了。
老旧的社区因为拆迁问题已经没有太多人,空荡清冷。当年的书法教室也已经歇业,花园的矮铁门紧闭着,院子里的花在冬天全都枯掉了。
辛楠张望四周发现附近没人,活动了一下手脚,直接踩着栅栏利落地翻进了花园。
屋子的门没有锁,辛楠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落地的玻璃门,缓缓迈步走进室内。
这里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被清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自己站在老头面前被骂写字不够认真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辛楠走进以前练字的教室,遵循记忆缓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凛冽的风瞬间涌进室内,庭院那棵年事已高的槐树失去玻璃的依仗倾斜身子,光裸的枝挤进窗户,悬在书桌上方。
这是她以前最常坐的位置。
冷风让辛楠清醒了些。她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她在木质书桌上用圆规雕刻过的字,每一道起伏与粗糙都依旧在记忆中清晰着——新天地。
那是她十七岁最后的一个春天。
寒假过去之后身边的同学纷纷褪去冲锋衣换上了更单薄的校服,发觉一个冬天过去,大家都骨瘦如柴,不是躯体,是下面藏着的灵魂。
辛友胜失联组建新家庭;赵泽新因为户籍问题高三回了杭州;然后是外婆重病去世,她最在意的人走了;赵泽新的母亲因早恋的传闻来学校大闹一场;
她还在省实验唸书,坐在教室一个靠窗的位置,喜欢趴在课桌上观察一棵树,在它身上找到了一份无端的同病相怜。
辛楠时常在这个教室里感到缺氧,这里的每一个人说话都是在掠夺她生存的权利,她需要那棵树为提供氧气,苟延残喘的同时却也要一遍遍在它同类尸体上反复刻印文字。所以她觉得它足够好心,也足够残忍,能够像她这样的人一样旁观同源的死。
彼此都是如此不堪地在活着。
应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辛楠回了县城,茫然不知所措的她回到书法教室,老头一声不吭,却指了指窗边熟悉的位置示意她过去坐着自习。
她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做了很久的理综试题,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因为困倦昏睡再书桌上的,又是如何被如刀割的狭窄日光吵醒。
醒来时教室的小学生都去外面吃晚饭,只留她一个人,老头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拉上了遮光帘。
她起身拉开窗帘,黄昏第一次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挤进她的生活。
辛楠时常觉得,如果它有形状,那一定是有微小的锯齿轮廓,温顺贴上她的皮肤却又一点点化开她的皮囊。它刺痛,却也令人发痒。
她眷恋那种感觉,因为那种痛至少是温柔的。
可她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其实应该是一种豢养,一种长时间被阴沉潮湿的天气凌虐后给予的施舍,她迷恋的触觉是对她的怜悯,毕竟她已经走到要仰仗一棵树的供氧才能继续活下去的地步。
那是她经历那些事情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想哭。
这叫什么?仰树鼻息吗?这个笑话太烂了。
突然,十七岁的抓起桌上的圆规,狠狠地在课桌上一笔一笔刻字,每一笔都竭尽全力且毫不犹豫,像是要把她所有执念和所有不甘全部刻进去。
终于,满脸泪痕的她喘息着松开手,圆规落在了桌上的木屑中,清晰的“新天地”渗着木桌细碎的骨肉。
槐树目睹了她这场凌虐似的发泄,却选择对她的秘密闭口不谈。
而如今,辛楠只是闭上眼睛身体倾向窗外一颗树的方向。
她依旧在这里,仰树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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