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面纱(1 / 2)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凛冽,叶柏舟看向身边的人:“继续散步吗,还是回去?”
温韫的目光越过叶柏舟的肩膀,落在了儿童乐园。彩色的滑梯在夜色里像几座沉默的小山丘,跷跷板倒向一边,秋千在风里轻微地晃荡。
“去那儿坐坐吧。”温韫被其中的宁静吸引。
“好。”
两人折返,夜色给小小天地蒙上了静谧的滤镜。温韫走到秋千前,右手抓住铁链,有些笨拙地尝试坐上去。叶柏舟虚扶着他,等他坐稳了,才收回手。
秋千的坐板是厚重的蓝色塑料,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灰白。每年春天,物业都会重新粉刷它们,然后一整个夏天,这里都会充满孩子的尖叫和欢笑,直到秋风再次把它们吹旧。
温韫用脚尖点了下地,秋千带着他荡起,又慢悠悠地落回原位。他不开口,叶柏舟也不想打扰,陪在一旁。
许久之后,温韫才说:“那个爸爸,会说话算话吧?孩子这么大了,再打他,他会记很久。”
叶柏舟笑着说:“我帮你监督他。下次碰见我就问他,张哥,最近没动手吧,孩子作业写得怎么样?”
温韫听他这么说,也笑了:“真不能再打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爸妈罚我站了多久,为了什么事,我都还能记起来。”叶柏舟顺着问:“他们都是老师,管你管得很严吧?”
温韫点了点头:“很严。成绩要好,品德要好,说话做事要有规矩,我尤其是怕我爸。”他像是回忆起那些日子,遥遥敬畏,“我写错一个字,他能盯着那个字,再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自己就知道错了。”
“但他们从没打过我,”温韫继续说,“再生气,也就是让我罚站写检讨。然后就跟我讲道理,引经据典,古今中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随着秋千前后轻摇:“所以,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最明事理的人,直到……”
他停住了,但叶柏舟明白转折点在哪儿。
“直到后来我在学校没法儿待了,”温韫的状态低落下去,“我以为,他们会问我怕不怕,晚上做不做噩梦,就像我小时候摔破了皮,他们会给我涂碘伏,安慰我一点都不疼。”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叹息般呜呜的轻响,温韫这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叶柏舟的心揪紧。
“……可我妈只是哭,我爸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就像我做错了作业那样,失望地看着我。他说,温韫,你让我们很丢脸。”
“……”
温韫说到这里,惨淡地笑了笑:“我记得当时的烟味,又苦又呛,所以后来,我很讨厌别人抽烟,但蒋昭然也戒不掉。”
叶柏舟扶上了铁链,触感冰凉。
“我爸说,他们在学校抬不起头,”温韫漠然地叙述,“转学也联系过,但风声传开了,没有哪所学校愿意接收问题学生。最后,休完学,他们送我回了老家的县城,跟我外婆住,在那里念完了高三。”
“你……”叶柏舟犹豫着问,“那时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温韫再次脚点地,秋千晃动的幅度大了起来,“外婆耳朵背,话也少,每天就是默默地给我做饭,县城很小,学校也很普通,没人在意我。我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跟外婆吃饭。”
一个刚刚经历过巨大创伤的少年,在最需要认同和同龄人联结的年纪,被连根拔起,丢在陌生贫瘠的土壤里,孤寂地生长。所有彼此分享的秘密,课间的哄笑和放学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成了一道影子。
叶柏舟在心中沉沉地叹息。
“再后来,考上大学,遇到蒋昭然。”温韫停了下来。旧日的痕迹和如今的泥沼,隔着数年光阴,被秋千铁链的吱呀声串联起来。
“……团建那次玩游戏,你说你自己在深山里住过一年?”叶柏舟小心地问。
“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温韫好像真的已经对这些回忆麻木了,语气平常,“我还是很难融入,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就跑了,找老乡租了个破房子,荒废了一年。”
“你呢?”温韫笑笑,仰起脸看向叶柏舟,“你家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叶柏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向前走了,握住了秋千两边的铁链,向前平稳地一推:“我啊,还在上小学,爸妈就离婚了。”
他顺势又推,力道温和而均匀,让秋千保持着舒缓的节奏。
“我跟了我妈,她很快又结婚生了个女儿,我爸那边,倒是隔了几年才再娶,对方带过来一个儿子。”叶柏舟同样完全释怀了,听不出怨怼,“我有弟弟有妹妹,听起来还是挺热闹,对吧。”
“那你跟哪边亲一些?”
“都谈不上,”叶柏舟手中用力,温韫荡得比之前稍高,风拂过他的脸颊和头发。
“我爸那儿,弟弟听话,阿姨很会做人。我妈家里,他们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在妹妹身上。我嘛……”叶柏舟朗声笑道,“就成了两边跑的,平时住校,节假日,寒暑假,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
秋千荡回,叶柏舟接住,再送它出去:“他们也都没亏待我,在钱上面很大方,学费,生活费,后来这房子,”他动作间,抬头望了眼自家的窗户,“就是他们一人一半付的全款,说帮我安个家。”
他目送温韫荡到高点,又轻盈地回来:“但也就是这样了。我得别惹人烦,别给人添乱,想要的玩具,如果弟弟妹妹也要,那就别争。喜欢的活动,如果不方便带上我,那就自己玩。”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叶柏舟没有立刻再推,任由秋千靠惯性摆动,速度逐渐减缓,“别人的东西,再好,再让人心动,也跟我没关系。”
唯独对你,是彻头彻尾的、失控的例外。这句话在他心里热烫地滚过,沉沉地压着他。
温韫急切地否定:“不是的,现在……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真正属于你的,在等着你,真的。你那么好。”
叶柏舟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热的水流漫过,浇灌荒原。温韫懂,又或许完全不懂。他在说些自以为能安慰人的话,却让叶柏舟无端地感到伤心。
害怕失望,害怕成为负担,害怕伸出手却只握住空气。他们分享着同样的恐惧,只是面对不安,走上了相反的路。
温韫试图用无限的讨好,来换取一点牵绊和被需要的感觉。而他,叶柏舟,则用不伸手来防御得不到的痛苦。
“后来呢?”温韫听不到他的回应,又问了一句。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上班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大家相安无事,过得挺好。”
秋千起了又降,一次,再一次。
温韫松开了原本紧抓铁链的右手,身体向后仰去,望向头顶深灰色的夜空。
“这么看来,”他的声音飘来,“我们俩好像真不一样。我是抓住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什么都不想要。”
“现在呢?”叶柏舟笑问,“还想抓住吗?”
温韫遥望亮着灯火的窗户,想象着其后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说不上来……可不抓住点东西,又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跟这样漂着,心里也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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