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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盛开的樱花林下(1 / 2)

预答辩比想象得轻松,陈述、提问、答辩,答辩专家没有提什么尖酸古怪的问题,指出的修改意见都很有意义。

论文不需要大改,乔知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答辩的过程里,有一个专家根据一处细节提问乔知方:他在论文里写,民国早期,一些中国作家会从《圣经》中取材,借其中的人物书写现代情绪,他举了向培良的《暗嫩》等作家作品来做例子,那么,他是不是清楚《暗嫩》讲了什么?

乔知方当然是清楚的,《暗嫩》取材于《旧约》里的《撒母耳记》:耶和华所拣选的受膏者大卫王有诸多子女,他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爱她。

作者借暗嫩乱.伦的故事,来影射欲望和理想的空虚性,追求不到的欲望固然痛苦,被实现了的欲望,也不过只是在实现的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随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玛是暗嫩眼中美的符号,当暗嫩强.奸了他玛,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加倍的爱慕,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察觉到了一种更为空虚无助的失落感。

他赶走了他玛。

《暗嫩》是一部在今天看,在性别设置上相对过时的作品,男性被视为第一性的。在上个世纪,处在封建主义和帝国侵略的夹缝里,作者们无暇去考虑太多事情。

提问的专家从《暗嫩》切入,是想知道乔知方有没有做够功夫——他是把作品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作品,只不过是敷衍地列出书名做了汇总?

乔知方是看了书的,其实在看《暗嫩》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故事里还涉及到另一个人物,他玛容貌俊美的哥哥押沙龙。在事情发生两年之后,押沙龙为他玛复仇,杀死了异母兄弟暗嫩,被父亲驱逐,遂起而反叛。押沙龙死后,父亲大卫王失声痛哭。

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就叫《押沙龙,押沙龙!》。

傅旬在读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在书店买了一本《押沙龙,押沙龙!》,他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提起来一个名字,并且要带着感叹号提两遍,把书买了回来。结果,他发现作品里没人叫押沙龙——

就和后来的《尤利西斯》里没人叫尤利西斯一样。

乔知方和傅旬的很多记忆,可以构成互文,傅旬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搜了之后,给乔知方讲了一遍,乔知方在这三个人的故事里,最先记住的就是押沙龙。

押沙龙,父亲骄傲俊美的儿子,同时也是父亲的逆子。傅旬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轮廓,模模糊糊像他。

比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乔知方用押沙龙比喻傅旬,那么他一定是有意识或者下意识的,把他对押沙龙的一部分情感,和押沙龙身上的一些东西,投射在了傅旬身上。

美而被毁的,悲剧性的。复仇的,与父亲不和的。

失序的,又或者自毁的。

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居大不易,普林斯顿大学这四年里,发生了至少四起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自杀事件。不提美国,文大和文大附近的高校,青年教师的病退离职率高得吓人。

乔知方还没说话,导师叫了一声师兄的名字,和他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噢,谁都吃过苦。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也都有运气坏的时候,知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给你课题,都要结项了,你说自己要备课、要看孩子,我只能把你的部分给知方和你梦家师妹,他俩替你通宵写——要不然你指着我这么大年纪了,通宵写出来?你说是不是呢。”

导师说话带着淡淡的南京口音,语气虽然不重,但说的并不好听。

师兄又“嗐”了一声,给乔知方道歉说:“师弟,我这个人脑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多包涵。我给你道歉。”说完也不给乔知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向了导师,说:“老师,我也给您道歉,是我不对。”

乔知方抬了一下眉,看着桌子上的菜,丝瓜尖、茶油生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炉包……他不太想继续吃了。

师兄来北京开会,出差补贴限定了日期,吃完饭就先走了,急着去火车站。他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乔知方一进来就把饭店的会员卡给服务员了,服务员早就把帐结了。

乔知方本来想着师兄是客人,不想让师兄花钱。

挺好的,乔知方也不想白白吃他一顿饭。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往外走,和乔知方说他师兄缺心眼,让他别往心里去。导师说,他师兄要是不缺心眼,就不会非得借着开会的机会才来北京了,还非得逮着乔知方预答辩这天吃饭——

乔知方答辩,导师在下面听着,就这么搞了两个多小时,学生老师都觉得累。

要是学生真的有需求,导师随时都等着学生来找自己。导师说自己当然可以帮已经毕业的学生修改和指导课题,但是这种东西需要面谈,需要学生的诚意。

学术圈并不是象牙塔,像乔知方师兄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的学者,并不少见,其实连抄袭、剽窃的人,都并不少见。

导师和乔知方一起走,又叮嘱了他几句修改论文的事情,他陪导师走到了停车场,把导师送走了。乔知方前几天都忙着整理论文,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他甚至没留意到,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开得这么繁盛了。

中日友好樱花树,前国家领导人到学校访问的时候,和日宾一起种下的,将近二十岁了,开一树白色的花。

买了学位服的本科生和硕士生,在树底下拍照。

乔知方他爸在群里发消息问他,答辩怎么样。乔知方回复说通过了。他爸在群里回着消息,说儿子真棒,脑袋这么好用,肯定是随了妈妈。他爸还在发消息,他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乔知方接了电话,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和他妈妈聊天。

他又走到了刚才答辩的人文楼附近,问他妈妈:“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吃过苦呢?”

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是吧。”

乔知方笑了一下,问:“啊?真的?”

“真的,你小时候,你爸炒了苦瓜,你一口都不吃。怎么了,答辩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没,就是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吃过苦。”然而,好像也没特别特别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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