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局外人(1 / 2)
四月,苦苣苔开花,除了忙碌,这也是属于北京国际电影节的一个月份。
乔知方和傅旬忙里偷闲,象征性地参加了北影节,在晚上去看了几场电影。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主要重映艺术电影,ume影城的imax厅有特效大片。
傅旬买了ume影城的《侏罗纪公园》电影票,问乔知方他们两个能不能坐地铁去电影院。
乔知方说能,当然能。他问傅旬怎么想起来坐地铁了。
傅旬说好久没坐过了。
北京不缺有钱人,在这里,社会似乎是分层的。
乔知方是在北京长大的,傅旬觉得乔知方可能不会用外来者的目光审视北京,乔知方又是学生,即使不是本科生而是博士,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阶层差距,也不会太大。
傅旬是北京的局外人。
刚从南京来到北京的时候,傅旬的第一个感受是北京很大,一个庞然大物,情感淡漠,总是灰扑扑的。
他不被这里欢迎,一如也不被这里排斥。
摩天大楼与上世纪的筒子楼同在,街道横平竖直,车流繁多,人群拥挤。每个人在这个地方都是渺小的,也是自由的——
因为你太渺小了,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对你多加注意。
傅旬以前很喜欢坐地铁出门,火了之后,被迫告别了公共交通。
他不坐地铁了,后来,他也更直接地感受到了两个北京的断裂。在北京工作,傅旬出门有商务车,参加活动出入的是五星酒店,社交去的是米其林和黑珍珠餐厅,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望到的是i、prada的广告牌。
北京,在灰扑扑的、基数巨大的人层之上,构建起摩登的消费景观。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北京很割裂。”
傅旬“嗯?”了一声,询问乔知方他的话的意思。
乔知方说:“我们学校新闻系前一阵给中关村这一片的高校做了个摸底,调查学校里的保洁阿姨的工资,大部分阿姨一个月只拿2600块,也就是刚过最低工资标准。我们在教学楼上课,一群人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阿姨们给环境付出了多少劳动,很少有人在乎。有的阿姨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包吃住,自己还可以挣钱。”
傅旬像是不太相信,问:“2600?”2600,傅旬想花钱的时候,这点钱还不够他买一件外套。
“嗯,要不是我看了数据,我也不信。文章在公众号发了,就被炸了。有些不平等,是结构性的。”
傅旬愣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大学里人人平等呢,原来大学里人也分三六九等,也会被压榨劳动。
乔知方情绪淡淡地说:“天之骄子……有时候觉得,我们学生也挺好笑的,或者叫天真,上了好大学,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是学校了不起,等毕了业,一下子就发现了,没有什么月薪八万十万,甚至没有三万四万,我们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普通人。”
傅旬说:“你不普通,你都发论文了。”
乔知方:“高校博士都发论文。”
傅旬说:“但是我认识的博士只有你一个。”傅旬很喜欢乔知方,乔知方在北京有房、有钱,有着好学历,但是他不傲慢,也不自恋,乔知方也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傅旬迷恋他的某些气质。
乔知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少胡说。”
傅旬纳了闷了,他说:“我没胡说呀。”
乔知方说:“你现在排话剧的导演,是博士,在北大做的博士后。”
“呃……吴彤导演?”
“嗯。”
“可是,他是博士,关我什么事啊,他又不在毕业论文里写我。”傅旬的反应很快,他说:“呀,乔知方,你很关注我嘛,你都知道我们话剧的导演是谁。”
“那……我不关注我对象,那我关注什么啊?”
傅旬听完,开心地笑了笑。他说:“仔细想想,北京有时候不让人那么愉快,唉……可惜我们都住在北京。哥,你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要是是外地人、但是想要留北京的话,是不是都能留下?”
“不一定吧,而且留在北京,有时候不如回老家过得舒服。我有一个本科同学,是廊坊人,在人民日报社工作,靠自己拿了北京户口。毕业之后,因为我们大学都是电影社的,在校友日,一群人一起吃过饭。我觉得她能在人民日报工作,很厉害,北京也离她家不远,她想回廊坊就能回去。”
傅旬问:“廊坊,好熟悉,廊坊在哪儿来着?”
乔知方说:“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是不是在大兴机场那边。”
“对,对。”
“那是不算远。人民日报,很厉害了,我们的好多任务博都是人日发的,我经常得上线转发。好多明星都不好拿北京户口呢。”
“我也觉得她很厉害,结果她说,待在北京,感觉人要过期了。房子住的是老破小,工资到手一万多,如果自己整租,房租先花五六千,交通疲惫,早上八点地铁高峰,鞋都能挤掉……在北京上学是幸福的,在北京谋生是痛苦的。有时候,我看着北京,会觉得它很陌生,又熟悉又陌生,就像你说的,它很无情。也可能……大城市都这样。”
傅旬说:“我们两个该去看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看《汾阳小子贾樟柯》。”
“为什么?”
“因为人在北京,很容易失去自己,呃……那叫什么,啊对,叫失去‘文化身份’。娱乐圈不也是吗,我还上学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说京腔儿,大家都觉得哇你北京的,你不一样,你是不是满族的、是不是八旗子弟。虽然大家都说大清早就亡了,其实大家又都很势利。我一个同学就学京腔儿,后来和他玩的知道他不是北京的了,嘲笑他装——我就纳闷儿,那他们一起玩,到底是因为以为他有北京户口,还是因为他人还行。反正,如果你愿意保留自己的外地身份,不往圈儿里靠,有时候……你就没那么受欢迎。”
傅旬的北京话说的很好,乔知方听完问他:“那你说京腔吗?”
傅旬说:“诶,我南京人啊。”他说了一句南京话。乔知方觉得南京话最有特点的,就是那个短促的“诶”。
“我记得我们两个买了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票了?你不是说你要看《三峡好人》吗,买了的吧?”
傅旬继续用南京话说:“买了,我们下礼拜到小西天看。”
乔知方笑了笑,尝试着学傅旬的口音,学不像。傅旬教他怎么说“傅旬”“乔知方”“电影院”。
教了一会儿,傅旬一看手机,说:“走了走了走了,哥,要晚了!”
乔知方穿上鞋,等着傅旬戴好口罩,和他急匆匆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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