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3)
若换了以往,付明光邀沈元章,他高高兴兴地就去了,说不得还要仔细收拾一番,可这一回,沈元章却憋屈得要命。他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处于下风,付明光总是游刃有余,进退得宜。沈元章此前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付明光的从容高姿态,那是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他笃定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付明光爱上他。
沈元章从来不缺耐心,就如他幼时在母亲死的当日就知道仇敌是谁,却能隐忍不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恭恭敬敬地陪侍在杀母仇人面前。沈元章记得以前读过一句话,他很喜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成群成国,则群与群争,国与国争。而弱者当为强肉,愚者当为智役焉。”这个世界与丛林无异,人有时与兽也无二致,要捕猎,要食肉,总要蛰伏静待时机。沈元章看上了付明光,他不在意付明光随时预备抽身而退,只要给他时间——二人相处至今,沈元章能感觉到付明光对他的动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定能修成正果。
他万万没想到,付明光会是一个编织如此弥天骗局的诈骗犯,以至于他在想,付明光表现的动心,或许也是假的。沈元章心底最深处的傲慢被付明光的谎言撞得碎成了齑粉。
从头到尾,他只是付明光的一颗棋子,一个踏板,微不足道,随手可弃。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折磨得沈元章夙夜难寐,几乎想将付明光抓过来,狠狠地审问一番,剖开他的心,看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到底能说出几句真话。可付明光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付明光闯的祸太大,让时年不过弱冠的沈元章有几分无措,他不知要如何替付明光扫尾,保下他的命。付明光主意也大得很,不但潜逃了,逃走也就罢了,偏又何其猖狂,竟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沈元章毫不怀疑付明光那个疯子真的会等他去赴约。
疯子,真的是疯子。
沈元章发誓,等他将付明光逮住,他一定要干死他,咬烂他,看他痛哭求饶,再打断他的手脚,看他如何再兴风作浪!
沈元章面色阴晴不定,俨然炸弹似的,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好似一点火星子就能让将方圆百里炸个稀巴烂,一旁的荣天佐见状就知沈元章今晚约莫是不会想吃年夜饭了,当即将管家屏退。早知付明光会让沈元章如此失控,荣天佐一定会在二人一开始就杀了付明光,免得沈元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果不其然,沈元章的脚步停住了,荣天佐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猩红的眼睛,“哥,你帮我。”
荣天佐看着沈元章,无端想起他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沪城时,他手足无措,又悲痛不能自抑。沈元章那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小,个头只到他胸口,说,哥,我会给舅舅报仇。
他斩钉截铁,荣天佐都震了震,看着眼圈还泛红,脸色却已经沉静的年幼表弟,沈元章说,我一定会给舅舅报仇。二人这些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逐渐熬出头,转向柳暗花明,偏又杀出一个付明光。
荣天佐道:“付明光捅的篓子太大了,元章,他得罪的不只是纪家钟家那些被骗的,还有英租界领事馆,沪市市政也有意拿他做典型,你帮他,你怎么帮?”
沈元章说:“这是死局,我知道。”
“付明光死了就可以解了,”沈元章神情平静,道,“我要他死在所有人面前。”
荣天佐一怔。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荣天佐,道:“哥,你的枪法好,你帮我。”
荣天佐顿时明白过来,饶是以他之沉稳,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说:“这太冒险了!你要帮他做一个死局,这么多双眼睛,你怎么可能瞒住?”
沈元章说:“那就让局面再乱一点吧。”
荣天佐皱着眉道:“不行,你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再掺和进去,一旦被人发现,沪市都将再没有你,没有沈家的容身之处。”
“你当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再和付明光扯上关系。”
沈元章道:“天哥,已经晚了。”
“你也看到了他们昨日是如何逼迫我的,”沈元章很冷静,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付明光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会将我算作付明光同党。付明光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亟需一个发泄口,有什么比我更合适吗?他们只会像吸血的蚂蟥,牢牢地抓着我不放,这样既能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又能勉强弥补一点损失。”
“天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沈元章道。
荣天佐哑然,显然,沈元章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这都是因为付明光!
沈元章道:“既然如此,不如借付明光把局势搅得更乱,我们才能从混乱中搏一线生机。”
“至于付明光,”沈元章道,“付明光如此算计我,没道理让他轻松揭过去。”
沈元章说得冷漠,荣天佐看着他冰冷苍白的面孔,心底却有几分怀疑,沈元章如此大费周章要制造一个假死局让付明光自诈骗中脱身,当真只是挟恨想报复他?话到舌尖却也没有问出口,荣天佐很了解沈元章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的。
他们表兄弟相依为命,荣辱一身,荣天佐自也不可能看着沈元章孤身涉险,半晌,道:“好。”
且不论沈家表兄弟筹谋如何将局势搅得更混,时间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夜,上天赏脸,飘了一个下午的碎雪终于停了,寒意却更见彻骨。这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位于浦东沿江一带,在这片狭长的泥壤里遍布仓栈与工厂,除了当地的劳工,行商的生意人,小摊贩,鲜少人会踏足这片热火朝天又贫瘠之地。这两年随着南京政府成立沪城特别市,市政有意打造这个东方大港之后,浦东也开始热火朝天地修路,随之而来的,也是沿路而修的工厂屋舍。
今日是除夕夜,即便是洋人的工厂,到了今天,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放了年假。
整个沿河区域就显得越发静谧,被整个沪市通缉的付明光便出现在了这个正在修葺的厂房内,天冷,他登上了二楼,靠着避风处,点起了篝火,和黎震享用他们的年夜饭。
一只打包的烧鹅,一壶酒,一个锅子烧着的羊肉汤,锅里飘着耐煮的萝卜块。
实在是粗糙又简陋。
付明光一边往篝火里添柴火,一边和黎震道:“五哥,你当初应该跟二叔他们一起上船的。”
其实后来付明光也想让黎震离开,所有人都盯着付明光,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保镖的去离。可黎震不肯走,他要留下,与付明光同生共死。
黎震盯着被烤得滴油的烧鹅,道:“跟二叔走,今晚就只能在船上啃馒头。”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暂时的嘛,等你上了岸,想吃什么都有,不至现在跟我在这吃断头饭。”
黎震用粤语道:“你是我弟弟,做人哥哥的,怎么能抛下弟弟自己走?”
付明光看着黎震,没有说话,黎震道:“阿闻,沈元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他还会来吗?”
付明光道:“会的。”
“正是因为沈元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来,”付明光似叹似笑,道,“他恨,他不甘心。”
“沈元章看似冷清纯情,却是个极傲慢自负的人,他自信一切都在掌握。我与沈元章之间,看似他多情我无情,他中意我多过我中意他,于沈元章而言,也不过是我与他之间的情趣,他笃定我有一天一定会喜欢他,会遂他意。可沈元章万万没想到,事情全然脱离了掌控。”
“他这样的人,不会就此罢休的。”
黎震似懂非懂,道:“沈元章恨你,那不是对我们更不利?”
“不,五哥你不了解沈元章,”付明光嘿然一笑,说:“他怎么会让我落在别人手里由得别人惩治,沈元章只会想亲自收拾我。”他如此说,甚至还有几分自得愉悦,一副乐在其中的意味。纵然付明光此时经历几日躲藏,形狼狈,不再如以往衣冠楚楚,雅致端方,那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却熠熠生辉,分外晶亮。
黎震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愉悦的,不过这是付明光的计划,黎震也不会质疑,他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二叔实在太绝情,他明明说在砂拉越等我们,转头就送我们去死……”
要是没有自己人暗中推波助澜,巡捕房不会查得这么快,付明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对赵于荣来说,已经成了弃子。
火光在付明光眼中跳跃,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怨怼的情绪,道:“二叔要的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一直都不太听话,这回尤其让二叔对我不满,他舍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黎震想到先行一步离开沪市的秦玉蔓,低声道:“阿闻,对不住——”
付明光打断他说:“五哥,这和你没有关系,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又连累你跟我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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