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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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租给明止非的房子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平时吃过早餐的明止非经常无事可做,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将漫长的一整天时间打发过去。在杨渐贞住进来以后,明止非忽然感觉,原来似乎早已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需要做点什么——大概是因为杨渐贞即使受着伤,还一直哼着歌,一直在做事的缘故。明止非发现杨渐贞在吃过早餐后就去洗了碗,然后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的,接着拆开抽油烟机,打算开始清理——此时明止非才阻止了他。
“你腿都这样了,我来弄就好了。”明止非走到他身旁,对他说。
“那我坐在旁边教你。”杨渐贞停下正在哼的那首歌。那是一首旋律似乎听过,但是明止非叫不上名字的歌,也许是科室里那些小年轻以前外放过的歌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哦~~所以非哥你拆洗过抽油烟机?”杨渐贞笑嘻嘻地反问。
因为确实没有做过这件事,明止非也不好反驳,只是说:“以前都有请钟点工打扫厨房的。”因为根本不下厨房,他和范文雅并不会把家里弄得很脏,他们俩都属于不太会主动找家务做的类型,过去清洁的事情就每周都找钟点工做,至于钟点工有没有拆洗过家里的油烟机,他就不得而知了。
杨渐贞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单手支着脸颊,又那样看着他,笑道:“非哥你以前过的日子真舒坦。那叫什么?中产阶级?”
“负债阶级。”明止非嗤笑了一下。
“你也欠着钱吗?”
“没你欠得多。”如果这次法院判决了,最多也就是全额赔偿,但是律师说了不可能赔那么多,已经尽最大所能帮他进行辩护,“你挣得那么多,都是自己做家务吗?”
“哪有时间做家务呀?一天到晚在棚子里盯着,安排人干活,要不在外面陪金主爸爸或者朋友吃饭,要不就吃外卖,都好久没住在自己香香的家里了。”杨渐贞笑道,“可惜原来那么大套房子租着也没享受到,后来就租不起喽。”
“你一直都租房子吗?”
“那当然,钱要用来做生意,买房子是个什么事儿?而且,”杨渐贞笑道,“我早猜到房价要大跌了。”
“这怎么猜得到?”明止非心想,要是早点认识他,自己也不会吃那么大亏了——不过也说不定,当时范文雅父母提出的结婚条件就是买房子,而自己的父母也认为应当如此,长辈们做主,就把这件事定了,他本人除了拿出没怎么动用过的多年薪资攒的积蓄去付首付,也没有提出异议的空间。再说当时的自己一心都扑在自己的专业上,对于这些时势、经济之类的既不感兴趣,也一窍不通,只是人云亦云。
别人说要结婚了,他就结了,别人说要买房子,他也就买了。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他似乎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过——正如杨渐贞说的,在大多数事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猜得到,生育率一开始不太对劲我就猜到了。做生意对这种东西不敏感可不行。”杨渐贞说,“刚从夜场出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往单身经济方面搞了,房地产自然不是单身经济社会会青睐的东西。”
“那什么才是?”
“个人的娱乐,个人的满足,身体上的,还有感情上的。”杨渐贞说,“在夜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前几年还是年纪大点的大哥大姐出来玩,后来就是年轻的男女,不仅年轻男孩,年轻女孩也挺多的。”
“夜场是什么?”因为一直听到杨渐贞说起这个词,明止非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发问了。
“夜场就是卖酒和陪人玩的ktv或者夜总会。”杨渐贞的手又放在脸颊边,看着明止非笑,“你肯定没去过吧?”(注1)
明止非本来想问都卖些什么酒陪玩些什么,但是最后想了想还是没问了,只是换了个问法:“那也要陪人喝酒吗?”
“当然了,陪人喝酒、陪人聊天、陪人唱歌,啊有时候还得跳跳舞呢,气氛怎么热络怎么来。”
明止非并非没有去过ktv,科室有活动的时候,他也不会轻易推辞,毕竟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总不能太不合群。但是他们医护去ktv,都没有叫人来陪,那些ktv听说是可以叫专业级别的人过来唱歌跳舞助兴,虽然不需要额外给钱,但是听说那些人会拼命推销酒水,让账单变得非常高额,所以他们从来不敢叫。
“很赚钱吗?”
“看个人本事喽。我入行的时候是男生酒水营销刚兴起的时候,做得好也赚。”杨渐贞看见明止非擦拭着油槽的手停下了,那双手白净而且修长——本来应该是拿手术刀的手,现在做的事情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那么年轻就去做那些工作,是……因为不想读书了吗?”明止非推算着杨渐贞的年纪,如果他今年也就二十多岁,又做了好几年生意,之前还干过那么长时间陪侍,也就是说,他十几岁就出来工作了吧?
“哈。”杨渐贞笑了笑,没有回答。
难得地没听到他回答,明止非有些诧异,转过头看他,只见杨渐贞的目光移到了窗外。他看着外面晃动的灰色电线,说:“非哥,台风快来了吧?”
明止非放下手中的油槽,走到窗边,猛烈摇动的电线外,老旧平房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空中还有一些舞动的树叶,不知是从何处的树上脱落下来的,天还是亮的、晴的,并没有风雨欲来阴云密布的样子。
每年立秋过后,台风就开始频繁造访这里,此前有两三个台风去了东南沿海,学生开学过后,台风终于来南部了。
“非哥,你看看手机,是不是有台风预警?”
明止非洗干净手,去拿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气象局早在深夜已经发出台风红色预警了,说是台风有可能在24小时内在南部某些城市登陆,可能给本市带来严重影响,今天中午之后就尽量不要出门,城市停学、停工、停运,直到警报解除。
“哇,都停吗?好多年没有这样了。”杨渐贞凑过头来看他的手机。
一般台风即便播报红色预警,也只是停学罢了,很少停工、停运,最近的一次这么大阵仗的全停似乎还是在八九年前。
八九年前那次,也是明止非来到这里求学并工作以后遇到的第一个那么大阵仗的台风预警。当时的他因为是医生,不在所有“停工”人员之列,又是妇科住院总医师,还得出救护车,他坐在救护车上,绕行过被大风连根拔起的树木,在差不多浸没半个车身洪水的路面上行进,惊险地到达叫救护车的病人家中,又极为费劲地把人带回了医院。
“我记得我来这里第一个月,就碰到了台风。本来正儿八经在奶茶店摇奶茶,结果台风来那天,我没经验,没做好防护,店铺的挡板忘记收了,把人给砸了,老板让我赔医药费,又不让我干了,那个月白干一个月,一分钱没赚到。”杨渐贞说往事,“然后我就去夜场上班了。”
“做酒水销售?”
“是呀,硬着头皮也得去嘛,你说是吧?欠了万把块钱,那时候年纪小,懂什么,慌都慌死了。早先一起在奶茶店干活的那个姐姐去了夜场,说夜场适合我,说能赚到钱,就回来拉我一起去。”
杨渐贞笑了笑,继续说:“一开始懂什么呀?阿姨姐姐们摸我腿,我都不知道怎么反应。对了,还得学怎么哄人。我们每天傍晚开始出工,出工前经理还给我们培训,每天都要背台词哦。”
“什么台词?”
“就是怎么说话别人爱听,怎么说话让人心甘情愿为你掏钱买酒消费——啊,非哥,你这样说话的,肯定是别指望回头客指名了。”杨渐贞看着明止非笑,“咦,也不一定,如果长成你这样的,要是摘了眼镜,戴个隐形,留个头发,换身衣服,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应该也会有很多哥哥姐姐想买你的酒的。”
“怎么可能?”明止非似乎很了然。他重新捡起水槽里的油槽,它已经被擦洗得差不多了,油渍已经不再。最后冲洗一遍,在哗哗的水声当中,他说,“我说话难听,你也说了,不会有回头客的。幸好当医生不需要说那么多哄人的话。”
“是要说吓人的话对吧?”杨渐贞哈哈大笑,“给我打石膏的医生一直吓唬我,说我不住院的话后果自负。”
“嗯,医生一般只说事实。”明止非说完这句话,关掉水龙头,把抹布拧干,再度擦干了油槽。
只说事实,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他不喜欢说谎,但他可以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对着不同的人,说出不同的事实部分。可即便如此小心,他还是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明止非发呆之际,杨渐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明止非的身后伸出双手,好像整个人包绕他一般,拿起那个油槽,装回抽油烟机上。
他的胸几乎贴在了明止非的背后。而从来没有被人用这个姿势贴近过的明止非,在感觉杨渐贞极度的靠近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拉开二人的距离,但又不敢太大动作,毕竟杨渐贞是用单腿支撑的,他怕他一不小心就跌倒了。
“我来就好了。”明止非举起双手,托住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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