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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 1)

手机里传来了一声提醒,走在两栋高楼之间红砖路上的明止非停下了脚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下,是他银行卡的收入提醒,卖出汽车的款项已经到账。

十八万。这笔钱可以在银行里放多久呢?马上就开庭了,大概这一次会作出判决吧?尽管他认为自己毫无过错,可是在漫长的司法诉讼当中,他意识到了一点,他认为的公平,不一定是社会认为的公平;他定义的邪恶,法律也未必会认可。更有可能的是,声嘶力竭的表演可以掩盖真相,煽动局外之人的价值判断,对无辜的人进行屠戮。一开始他还觉得全身都被上了枷锁,无论他想说什么做什么,都被封印了;但现在,他觉得没有一处不是被捆绑着,却已软绵绵地任由自己漂浮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当中。

杨渐贞那句话又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开始混乱起来。那个人明明看上去是个没有怎么念过书的混混,一身的草莽气,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金色的斜阳从第二条马路的尽头过来,铺在黑灰的柏油路上,其上穿行的车辆,都镀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本色的亮金。明止非顺着斜坡踏上人行天桥,夕阳正落在路尽头的两山之间,隐没了一半,四散的金光也逐渐变成了收敛的红光。夏末的晚风从光照相反的方向吹来,把他被批评为丑得不行的衣袂吹起,钻入他的眼镜里,把他的眼角吹痛了。车道两旁的树枝摇动起来,并不由己,也不惬意——在风面前,它能决定什么呢?

超市在商场的地下室,因为是普通工作日的傍晚,商场人流不多。他没有来过这个商场——但是他在过去的家里见过这个商场的包装袋,他的前妻曾经对他说起过,这是她最爱逛的商场,但他一次也没有来过。在这个城市上班接近十年,除了过年偶尔休两三天假回邻省父母家一趟,其余时刻他几乎没有放过假,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都在加班。

在结婚前,他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那六七年间,他的吃食在医院食堂解决,生活用品就在医院外的一家小型超市解决。那是面向住院部病人开的小超市,生活用品是齐全的。他的生活简朴到只能用简陋来形容。做住院总医师的那段时间,因为随时可能上急诊手术,他一天到晚穿着绿色的洗手服在医院里走来走去,就连回到宿舍也不需要换,直接躺在床上睡觉就可以了,第二天起床去手术室再换一套。

但当时的他没有觉得丝毫不便,他对这个工作乐在其中,而对物质的需求极低。他喜欢做手术,他的手术也做得非常好——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即便诉讼结束,他也不认为自己还会去哪个医院,再找一份继续做妇科手术的工作。

而后来,除了装修好房子后买家电那段时间和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前妻一同去过,他其实也没怎么逛过大的超市。正是因此,当他走进很久没有来过的大型超市时,竟产生了一丝畏惧。整齐的、一眼看不到边的一排排货架,意味着他要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必要时也许还要开口向人求助。

“你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不要让别人帮忙。”母亲在他年幼的时候这样告诉他,“你习惯去依赖别人,说明你是个弱者。现在你有父母可以帮忙,等你长大了,谁帮你?记得,万事靠自己。”

无论他向母亲求助什么,都会得到类似的回答。就连他在高三发高烧的时候,本想打电话对母亲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而那次差点导致死亡的化脓性阑尾炎留下的伤口,也成为了他软弱的一个证据。

“为什么发烧不告诉老师?”母亲却从另外一个角度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他,“这点小事都不能对人开口,拖到酿成大祸才麻烦老师,将来你怎么在工作里和别人交流?”

啊,杨渐贞说得对,他人生当中,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都不够完美。当他意识到自己站在家纺专区,对着一张草席,极力地去查找它有没有什么瑕疵之处,就像平时检视自己的工作时,他忽然这么想。

升腾起来的愤怒让他故作随意地把那张草席卷了起来,打算拿到门口买单,却被赶过来的售货员叫住了:“等等,先生,那个是样品,你要的话我拿一床新的给你,是一米五的床吗?”

“一个人睡,铺在地上用的。”

“我们这里只有双人床的哦,一米五一米八,没有一米的。”

明止非也听不懂这些尺寸。售货员说“既然铺在地上,那一米五的也可以呀。”就这样推销出去了那张草席,随后问明这个看上去似乎总在神游的中年男人还需要一张放在地上睡的垫子,又顺便推销出一张4厘米厚的化纤床垫。因为她认为这个男人好像什么也不懂毫无生活常识的样子,最后问他,他既然买了这里的床品,他们可以帮他把东西送回家,需要吗?

“需要。”

在售货员那里留下了地址,对方说两个小时内会把床品送到。明止非想到接下来不知要和杨渐贞同住多久,按自己那样清淡到好像和尚修行一样的吃食,杨渐贞想必是会发表一番议论的。

再说受伤的人为了伤口恢复得快,还是要吃些蛋白质丰富的食物吧?他似乎是胫腓骨下段的骨折,那个部位并不容易长好——不过他那么年轻,也许会好得快一些?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杨渐贞当作自己的病人对待时,明止非才醒悟过来,自己的身份已经不是医生了。

他在超市的鲜食区买了一些猪肉和牛肉,在蔬果区买了一些蔬菜,接着又到调味品区买了一些鸡精和蚝油,在结账时他觉得可能不需要买调味品,杨渐贞家里也许有。下次买菜前,恐怕最好问问杨渐贞,究竟需要买些什么。

即便是在婚后,大部分时间,明止非也是在医院食堂进餐的,他和前妻不在一个医院工作,他回到家中的时间经常都是半夜,早中晚三餐,医院的食堂都有提供饭菜,因为一年到头都是在医院待着,偶尔周日的下午会回一趟丈母娘家中吃顿晚饭,在每年一些固定的日子,他会早些完成工作,和她去外面吃一两顿,而过年则回到父母家中。在一起的最后几个月,他的确天天呆在家里,但妻子三餐并不在家里吃,只是见他不吃不喝,也会打包他们医院食堂的晚饭回来给他吃,每个周末,她都好像逃难似的回娘家——他的印象中,他并没有和前妻一起在家中做饭的经历。

比起夫妻,他们更像是室友。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两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男女,不知因为什么而在一起,在一起之后各做各的,好像例行公事那样做一些“一般夫妻”可能会做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在玩什么模拟人生游戏似的。

所以想着家里有另外一个人需要吃什么食物而去买食材,对于明止非来说,是人生头一遭。

明止非离开超市,提着买来的东西走路回家,路上接到了陌生的电话,显示快递送餐,他有些疑惑地接起电话,对方说东西已经到他家门口了,问他在不在家,让他开门拿一下。明止非问明对方送的正是他刚才买的床品,告知外卖员可以放在他家门口。

杨渐贞应该是不敢开门的。明止非心里想。出租屋的铁门就是一层铁皮,被人敲动的时候砰砰作响,很是吓人。

夕阳已经完全隐没,天空仍是亮的,黑夜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临。阳历八月已经快结束,已然立秋,偶尔刮几场风,不再像盛夏时一样,总是好像把人放在烤箱当中烤似的。这里的夏天很少有台风,但立秋过后,秋台风会陆续来临,在台风来与走之间,将会迎来一年中最盛大的雨季。

明止非回到家门口时,并没有看到家门口有任何外卖,他有些疑惑地开了门,担心外卖员是否送错了地址,但刚进家门,就看到两大包家纺被放置在了门里面。

杨渐贞似乎在卫生间。明止非听到了有东西掉落和他骂娘的声音。明止非本想置之不理,却听到杨渐贞在卫生间里叫道:“非哥,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放下东西的明止非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卫生间连门都没关,杨渐贞就那样毫不在意地光着身体,坐在一张椅子上,脚架在另外一张椅子上。那两张椅子都不是明止非家里的,想必是杨渐贞回他自己家里拿的,他不怕被人抓到吗——等等,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非哥,我的香皂掉了,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杨渐贞指着滑到门口的那块香皂,不是明止非的东西,也不是他刚才装在箱子里拿过来的,大概是杨渐贞自己回去拿过来的。

尽量避免把视线落在杨渐贞的身体上,明止非还是瞟见了他比想象中更结实,全身覆盖着优美薄肌,但却在腹部和腿部都有些淤青的男性身体。不知为何感觉很尴尬的明止非弯腰捡起那块粉色的散发着玫瑰气味的香皂,递给了杨渐贞,然后出去,帮他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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