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煤窑(1 / 2)
我叫薛亮。
九八年夏天,我刚从京城边上某县里的中学毕业。
说是县,其实就是大一点的村子,地名换了好几茬,我着实记不起来。按地理位置来说,差不多是现在的燕郊地界。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我家老爷子盯着县里的告示栏,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我心里清楚这分数实在难看,也没好意思说话。
老爷子抽完了烟,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一会儿,送你去见阎王。”
回去之后,我被吊在村口大树上,父亲的皮带呼啸了整整四个钟头。
考砸归考砸,日子总得过。那年头也没啥职业技术学院,想学门手艺混口饭吃,得跟着人家从学徒工干起。
学徒期间,吃喝自理。
老爷子是有这心思,奈何家里供我念完三年中学,早就穷得连糊窗户的报纸都买不起了。
当天我嘴贱多吃了半个馒头,又挨了半个点皮带。
村长晓得老爷子的暴脾气,一半是可怜我,一半是真怕闹出人命,便拉着我到城里一家拖拉机厂,想让我给人家当个学徒。
老板抬眼一打量,见我生得细皮嫩肉,直接摆手:“读书人不是干这行的料,吃不了苦。”
我黑着脸告诉村长:“劳驾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在城里当上学徒了。”
村长叹了口气,勉强应下。
就这么着,九八年的京城街头,多了名盲流子,用现代的话说,叫街溜子。
这一溜达,就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在餐馆后厨刷过碗,眼瞅着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也听惯了胡同口光膀子大爷骂街的老京片儿。
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没饿死,但钱,属实是分币没挣着。
那年冬天,正好赶上国企改制,大批工人下岗。
我看着报纸上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新闻,守着烧煤球的小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锅里的白菜汤。
门帘一掀,进来个干瘦青年,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春城烟,吞云吐雾:“亮哥,以后别去城西那家废品站了,老板忒黑。”
说话的是阿欢,大名叫李寻欢,我在工地认识的山东小伙,家里娃多地少,跑出来打零工谋生,算是最早的“北漂”一代。
这小子居无定所,属于常年在天桥底下撂地铺的选手,一来二去混熟了,我俩索性跟工地租了个铁皮箱。
房租一百五,一人一半。
“咋了?”我抬眼看向他。
阿欢吐了个烟圈,一脸不忿:“俺今儿个拿纸壳子去卖,老板非说泡了水,愣是扣了俺八毛钱。”
我夺过这小子嘴里的春城,猛嘬一口,顺势把报纸推到他面前:“行了,还真把自己当拾破烂的了?看看这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阿欢一天学没上过,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他瞅着报纸直挠头。
我只好用手指点着报纸中缝,窄条条里有个不起眼的广告,念给他听:“急招煤窑井下工人,月薪三千,包吃住。”
“啥?”
阿欢眼睛一下子直了,抢过报纸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突然开了天眼:“俺滴个娘嘞,三千?!”
不怪他反应大,那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三五百,三千块钱,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亮哥,这、这真的假的?”阿欢咽着唾沫问道。
我轻笑一声:“白纸黑字登报的,还能有假?”
阿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我瞥了他一眼,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砰砰直跳:“走?”
“走!不干是傻子。”阿欢喜笑颜开,黑瘦的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活像只晒干的猴子,“俺就说跟着文化人有饭吃,还得是俺亮哥哇。”
我对这小子的马屁颇为受用,当即把抽剩的烟屁股又塞回他嘴里。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事,我都骂自己当年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但凡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区区井下工人,凭啥给你开三千啊?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是怪事。
说到底,还是那时候人心淳朴,信息闭塞,压根没什么电信诈骗的概念。
搁现在,这种广告连傻子都不信。
......
第二天,我跟阿欢揣着仅有的十几块钱,一路打听着,倒了三趟公交车,又徒步走了小半天,才找到报纸上说的地方。
所谓的煤窑在一片荒山脚下,阵仗确实不小。
大铁门上挂着矿区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子,门口立着个披军大衣的中年汉子,眼睛警惕不像话。
我拿着报纸,赔着笑脸跟那汉子解释了半天,说是看到招工广告来应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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