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夜雨(1 / 2)
铅灰色的云层在天幕下翻滚着,空气中孕育着湿漉漉的、橄榄树叶分泌出来的苦香。佛罗伦萨近郊的山庄别墅里,夜幕中的桑娇维塞叶裹挟着雨雾,此刻已然是深夜。
邱朔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活生生从美梦中拽醒,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清醒了,稀罕道:“诶哟我操……你游回来的?”
傅隋京一声不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屋里,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邱朔在他身后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看着他一屁股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上,闲扯道:“今天和你那小情儿聊得如何了?”
傅隋京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语不发,只是不停地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这个活体水龙头的声音。眼看着他身下就要堆积起世界上最小的一片湖泊,邱朔眼皮一跳,没忍住说:“……咱去浴室装深沉行吗?”
他话音还没落地,傅隋京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他知道了。”
听他这话,邱朔心里咯噔一下,瞪着个凤眼问:“……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另一部手机的事情了。”
邱朔松一口气,还好……非原则性问题,一切都还有得商量,只要哄好了就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麻烦。他见多了那些小五小六被正宫抓包的太子爷同党,只要买两个包包再说点甜言蜜语,这也不是什么翻不了篇的大事。
“还知道我……我骗他的事了……”傅隋京说着说着顿了顿,就好像要给自己一口喘气的功夫似的,半晌才接上:“我是谁,我住哪儿,我是干什么的……全是我骗他的……”
邱朔:……
少爷清纯无助小白花人设塌了,塌得连个地基都没剩下——玩脱了。
邱朔一咬牙,原则性错误,没得救了。
“那他,那小孩儿怎么说?”他试探性地问。
邱朔不提倒还好,一提起来,傅隋京心下的烦闷感又加深几分,喘了几口浊气,咬牙道:“他说……”他没能一口气说完,中间顿了顿,眉头紧锁着闭上双眼,接着道:
“他说他就当从来没遇见过我。”
邱朔:……
他心中啧啧称奇,有骨气,实在太有骨气了!怪不得傅隋京撞了个头破血流。
傅隋京就像一只吃惯了精细加工粮的狼狗,顺风顺水地度过小半生,头一回啃上一根硬骨头,这跟骨头不仅香得叫他神魂颠倒,还偏偏刚强不屈,磨得他齿如齐衰,悻悻而归。
一片静默中,邱朔叹了一口气,“啧,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没头没尾地就知道了。”
闻言,傅隋京抬眸望向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邱朔被他那满眼的愤懑吓得一惊,只听他说:“宋忠良,你还记得吗?”
邱朔一愣,脑海中隐约扬起一些有关这个名字的印象,“记不大清了……是不是商会的几个元老之一?”
傅隋京没应,只是冷笑一声,“……他儿子和那小孩儿是同学,当场就把我卖了。”
邱朔目瞪口呆,心想实在是报应来了挡都挡不住,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他倒吸一口冷气,上前拍了拍傅隋京的肩,末了将一巴掌水反手抹在睡裤上,开解他道:“也不能怪人家小孩儿,说不定人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你打声招呼,凑巧了。”
傅隋京闻言微微眯起双眼,面部肌肉绷得死死的,齿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仿佛压抑着一股风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没想那么多?倒像是想要的太多吧!
邱朔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纠结着要不要现在把更差的消息告诉他,斟酌再三,还是感觉比起傅隋京,更得罪不起的还是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爹,于是当即倒戈,道:“……比起这个,其实我这儿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等着你。”
傅隋京心烦意乱地抬头,吝啬的分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你老子说打你电话打不通,都打到我这里来了。”邱朔回味起来,还是一阵头皮发麻,“他说暴雨就要来了,让你在航班受影响之前赶紧滚回家。”
那一晚之后的三四天里,傅隋京真的从乔书亚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这个暴雨即将来临的十一月,他荒谬绝伦的友情也好、爱情也罢,终于缓缓奏响了尾声,一切都逐渐变得趋于平常。
今天上的课是素描全身像,老达维徳并不是什么好好先生,乔书亚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讲解,生怕漏记什么内容。
“joshua,”宋丞飞并排坐在他旁边,躲在画架后面拿铅笔戳了戳他的手肘。
乔书亚一脸茫然地回头,猫着腰同样躲在画架后面偏头望向他。
宋丞飞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眨眨眼说:“想吃冰激凌,你想不想?”
乔书亚思索了一下,一瞬间因为冰激凌牵扯出许多回忆,当下瑟缩了一下,不过再一想,又觉得不能胡乱迁怒于冰激凌,于是点点头:“想。”他诚恳道:“等下课了,我们一起去。”
乔书亚刚转回头,宋丞飞弓着身子偷偷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老眼昏花的达维徳先生也不知是看没看见,有意无意地轻咳一声,他没回头。
等再回来时,已经由讲解时间过渡到了课堂练习环节,宋丞飞的t恤背后洇开一小片汗渍,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快!”宋丞飞压低了声音,把手里的冰激凌给乔书亚递去,“还没化呢,我跑得快!”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老达维徳先生发现,还是一些其他什么,乔书亚的心跳陡然加速,好像突然吃进了一只乱飞的蝴蝶,在它胸口四处乱撞。他接过淡蓝色纸盒盛着的冰激凌球,小小的一个竟然像小冰箱似得散发着凉意,香草与海盐的气息扑面与他打了个招呼。
宋丞飞颇为得意地用舀冰激凌的小勺子向他干杯,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弯缝,流露出一种颇为具有感染力的、孩子般的活力与快乐,逗得乔书亚也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花镜已然滑至鼻头的达维徳先生警惕地向学生们望了望,道:“噢…我看看,alex,alex!你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作品吗?”
宋丞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虎躯一震,猛地抬起头,嘴里还残留着奶油淡淡的甜味。
老达维徳先生努力眯起双眼想要看清他,嘴里碎碎念道:“对,对,孩子,给大家看看你的作品。”
这可怎么是好!宋丞飞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画纸——白得比他脸还干净!
乔书亚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画纸取了下来,放低了位置偷偷传给宋丞飞,放得有些太低了,宋丞飞偏低半边身子往下够,好险终于捏在了手里,画纸往前传的功夫,他悄悄朝乔书亚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接过画纸,老达维徳先生终于扶起那副与他双眼分居多时的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来——这显然是一副优秀的作品,他并不是在刻意刁难这个年轻人,于是立即让他坐下了,还不忘表达对他的赞扬:“好,好孩子。”
教室里忽然响起掌声,宋丞飞于是只好双手举着画纸代为受禄,而真正的“好孩子”此刻正躲在画架后边咯咯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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