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返乡(1 / 2)
离着城门还有段距离,蒋天旭便站定了脚步。
“济陵县”三个大字在墙头挂着,漆皮斑驳,边角处已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他盯着那匾额看了好一会儿,常年沉静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三年了。他竟真的活着回来了。
三年前,启兴元年,也是在这城门下,十八岁的蒋天旭背着简陋的行囊,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乡党中间,被征入伍。那时南疆已乱,前朝势力盘踞称制,大兴发兵征讨。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如今,仗打完了,可当年从这城门下走出去的百来人,眼下跟着他一道回来的,还不到一半……
“天旭,这就是你们县啊!”葛春生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是哩!”蒋天旭还没应声,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赵文进就从后头窜了上来,一把搭在葛春生肩上,笑嘻嘻地说道,“蒋大哥他们村就在离县城最近的安阳镇,他们镇可大哩,有十几个村子呢!老葛啊,你跟着蒋大哥回去,可是有福喽!”
“放屁!”葛春生笑骂一声,“小鬼没大没小的,还净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胡说!”赵文进不服,又反驳道,“安阳镇可是我们县里出了名的富裕镇,世道乱了这么些年,听说他们那儿…都没死多少人哩……”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又不禁长叹了一声。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灾祸不断。他们嘉州地处东边,勉强避过了中原最惨烈的厮杀,可老天爷却没放过这里。
连着一年的大旱,紧接着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灾,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那会儿,能啃上树皮草根,都算是好光景了。幸好,那样的日子只熬了一年,雨水重新落下,嘉州才渐渐喘过气来,恢复了些许生机。
蒋天旭眉头微皱,回头淡淡瞥了赵文进一眼。赵文进看大家伙儿因着自己一句话,气氛凝重起来,自己也不由得讪讪起来。
“哎呀我说错话了,该罚!”赵文进拿手轻轻在脸上呼了两下,又忙不迭地找补,“不过…咱这日子不是马上要好了吗!仗打完了,咱们也都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朝廷还免了三年赋税!好日子可都等着咱们哩!”
“这才像句人话!”
葛春生又笑骂一句,在赵文进脑后不轻不重地捋了一下,说完,便跟在蒋天旭身后往城里走,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得向后微微一扬。
蒋天旭带着队伍还未入城,便引来了不少目光。刚过午时,正是出入城门人多的时刻,百姓们看到几十个背着行囊的汉子成队入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让本就有些拥挤的城门口更显嘈杂。
一个小吏从门旁的值守处站起身,朝人群挥了挥手,扬声道:“都别堵在道上看热闹!散了,散了!”
待人群逐渐退开些,他转过身,朝为首的蒋天旭拱了拱手:“在下顾忠,是今日值守城门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蒋天旭忙抱拳还礼:“顾大人,在下蒋天旭,是本县安阳镇细柳村人。身后这些都是三年前县里征召入伍的同乡,如今战事已毕,奉命返乡。”
顾忠点了点头,脸色更缓和了些:“原来是返乡的弟兄们,县衙早几日便已接到文书了。诸位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城,衙门那边有人接应安排。”
有顾忠带路指引,蒋天旭等人顺利入城,被带到了县衙侧边一处专事文书登记的廨舍。里头的文吏显然已得了吩咐,并未多问,只按着名册,逐一核验各人的姓名、籍贯、所属营伍等信息。
办理完各项文书花了大半天时间,但所有人都不嫌麻烦,正如赵文进方才说的,这是他们往后安身立命的指望。
如今的大兴朝,虽沿用着前朝留下的田亩户籍册子征收税粮,却也新颁了垦荒令。凡返乡兵卒或逃难的流民,皆可按丁口分得无主的荒地,自行开垦,头三年免去赋税。
蒋天旭名下标着了细柳村十亩荒地,只是具体位于哪一处,还得回村后由村正领着实地划界确认。
待各人的文书都拿到手,队伍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不过毕竟都是同县乃至同镇的人,日后走动起来方便,彼此抱拳道别,约好改日再聚,便各自朝着回家的方向去了。
唯独葛春生的情况比较复杂,他籍贯不在此处,需另行办理迁入安置,文吏带他们寻到了负责这项的县衙主簿,仔细说明了情况。
“按理说,依迁民之例编入本县户籍,并不算难。只是……”李主簿目光在葛春生右边袖管上停了一瞬,才又斟酌着开口,“只是你这身子情况,有些特殊,怕是不好按着常例分田了。”
葛春生脸上仍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模样,接口道:“李主簿不必为难,能落下户籍,有个安身之处,葛某便心满意足。田地之事,但凭朝廷律令与大人裁夺,绝无怨言。”
李主簿闻言,神色明显松动了些,点头道:“你既如此明理,那便好办。依制,成丁每人可得荒地十亩,女子减半,另每户有宅地一亩。你如今单人独户,又有伤残,便按特例,共分予田宅六亩。”
因葛春生是与蒋天旭同去细柳村安顿,李主簿便没有另外派人跟去办理,只让他明日自行去找细柳村村正,办理划地立契等事宜。
从县衙出来,葛春生脸上那惯常的笑模样此刻更松快了些,他侧头对蒋天旭道:“天旭啊,往后我这么个大麻烦,你可是想甩也甩不脱喽!”
蒋天旭脚下步子没停,眉头却微微皱起,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大哥要是再说这等见外的话,便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你看你,”葛春生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不过一句玩笑话,也值得你这样认真。咱们这队伍算是平安送到了家,你这‘头儿’的最后一桩差事也了了,也该松松心,高兴高兴才是。”
蒋天旭却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落在葛春生那空荡的右袖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胳膊…这几日可还疼?”
“早不碍事了,”葛春生不甚在意地晃了晃,“又不是阴雨天,没啥感觉。你别总惦记着。”
听他这么说,蒋天旭心下稍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出城的大道往细柳村方向走。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蒋天旭脚步缓了缓,像是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哥,我家的情况,之前大概跟你提过两句,一会儿进门,若是有什么口舌,你不用理会,交给我处理就好。”
蒋天旭生母去得早,如今家里除了父亲蒋庆丰,还有后娘冯春红和她的一双儿女。
“放心,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葛春生点点头应道,“而且你那后娘不是最‘会做人’的,当着我这外人的面,总不至于做得太过。”
寒露已过,天气转凉,加上村里人晚上不怎么出门,两人一路到蒋天旭家门口,也没碰上什么人。
院门已经从里头闩上了。蒋天旭抬手拍了拍门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虎子吗?”
蒋天旭没应声,又敲了两下。
“谁呀?大晚上的,咋也不吭个气……”嘟囔声随着门闩抽动的细响戛然而止,门拉开一道缝。
蒋庆丰探出半个身子,就着屋里映出的那点微光,眯着眼打量门外站着的人影,一时没认出,又凑近了些。
“是我。”蒋天旭沉声道。
“……大旭?”蒋庆丰显然吃了一惊,“你……回来啦?”
“今天刚到。”蒋天旭答了一句,见蒋庆丰还堵在门口,没有先让人进去的意思,他便也站在原地,简短说了两句今日回来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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