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质疑(1 / 2)
台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起身的沈悠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哎呦,你瞧人家沈小哥,前几个月还天天挑着担子从咱摊前过呢,谁能想到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卖卧鸡子的老赵抻着脖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旁边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接话:“还叫人沈小哥呢?没听人这酒楼的大老板都喊‘沈老板’哩!”
“啧啧,人家这本事可真是了得!”又一个卖汤饼的老伯咂了咂嘴,“你瞧瞧,那豆腐脑、油条、麻婆豆腐,样样都是独门手艺,怪道人家能挣钱呢!不像咱这汤饼,谁家做不得?”
“这倒也是。”老赵搓着手,既羡慕又感慨,“我看啊,用不了多久,人家就能盘个铺子,再不用跟咱一样,天天在这街上风吹日晒喽!”
杨振昌听着这些议论,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身细布衣裳还穿不起呢,还妄想盘铺子?嘁!”
旁边几人看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搭话,纷纷闭了嘴,把目光转向前头的沈悠然。
摊贩们看着沈悠然虽然和他们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却丝毫不见局促,从容不迫地迈步上台。
他先朝衙门公人的方向躬身行礼,又转向秦掌柜、张老板等人拱手致意,最后才面向前头深深一揖,那沉稳的气度竟丝毫不输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尚儒。
在座的摊贩们看在眼里,不由又在心里暗暗称奇。
沈悠然自然不会怯场,他从前世学生时代起,就经历过无数场答辩和演讲,早已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讲话。
行礼后简单自我介绍了两句,沈悠然便开始从头讲解起了章程,当他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堂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的动静也消失了。
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中间两桌几位大铺子的东家掌柜,也都不时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金谷坊朱老板和林记酒肆林老板都和秦掌柜走得近,两人都常听他提起这个年轻人,今日亲眼得见,心里都不禁暗叹,果然是后生可畏。
台上的沈悠然神色自若,倒是台下的阿陶几个紧张得不行。
高秀秀从沈悠然上台起就攥紧了衣角,郑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阿陶更是紧张地抓住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
这一抓才发觉,蒋天旭的手臂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阿陶悄悄抬眼,见蒋天旭眼神紧盯着台上的沈悠然,唇线抿得笔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蒋天旭确实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悠然身上,虽然心里明白这种场面难不倒他,可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四下里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
直到沈悠然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稳稳传开,旁边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摊贩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
沈悠然的讲解条理分明,从行会的组织架构到各行户的权责义务,从行规行约到会费账目管理,每条规矩都剖析得明明白白,遇到稍复杂的条款,他还会举些摊贩们熟悉的例子,说得通俗易懂。
“......好比说这条'不得恶意低价倾销',并不是说大家日后都不能降价,一碗馄饨十文钱,遇到熟客便宜个二三文也说得过去,可要是有人为了抢生意,不计成本,每碗馄饨只卖五文钱……”
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正好坐蒋天旭他们邻桌,听到这里忍不住“哎呦”一声:“这…这不是要亏本吗?”
沈悠然含笑点头:“吕伯,您说得对,那为何他亏本也要卖?图的就是抢生意。因为价钱便宜,去他家买馄饨的人肯定更多,等别的馄饨摊子要么被拖垮,要么换了地儿出摊,最后镇上可不就他一家独大了?到时候,他一碗馄饨卖十五文钱,不就把前头亏的钱有赚回来了?”
吕婆婆听得直摇头,仿佛真有人干了这缺德事:“哎呦!那这人可真是不安好心!”
“正是这个理。”沈悠然接话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咱们行会就能依规处置,维护大家的公平。”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赞同声,还有人高声道:“这条定得好!前头还真有人这么干过哩!”
沈悠然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往下讲下一条。
吴嫂低声对身旁的陈五婶说道:“这回讲得可比年前那伙计念的明白多了!”
陈五婶点点头:“可不!连我这笨脑子都能听懂哩!”
听到两人的对话,蒋天旭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些,可想到那新加的协税一项,他还是没敢完全放下心来。
讲解完章程的原有条款,沈悠然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讲的这些,想必大伙儿之前都听过或看过了,不过…还有一项新加的‘协税’条款,虽说衙门的老爷特许三个月之后开始执行,这会儿还是特意跟大伙儿提前说明白。”
听到“协税”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大铺子东家掌柜都猛地抬起了头,反应快的已经悄悄瞟向坐在一旁的王典吏。
沈悠然拿起章程念道:“自启兴五年四月一日起,本会受县衙户房委托,协助办理所有行户之商税催缴、稽核与汇总解运事宜。各会员应缴税额,由理事会依据其‘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公议拟定,力求公允,并报户房核准。会员须按时将税款缴至本会,由本会统一上交。凡抗拒不缴或隐瞒偷漏者,本会即依规惩处,并报官究办。”
等他念完,下面的摊贩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碍于一旁坐着的衙门公人,又都不敢高声质疑,只能互相使着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杨振昌本就不打算加入他们这行会,今儿个只是来凑热闹,顺便寻机生事。此刻见别的摊贩都对沈悠然投去质疑的目光,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子,手指“当当”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大伙儿都听见了吧!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他冷笑着扫视四周,压着嗓子继续开口:“我看啊,成立行会是假,帮着官府压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是真!他们几个大户和衙门勾勾搭搭,定税额的时候给咱们往高了定,自己却能偷偷减免!这叫什么?这叫'借官压民,假公济私'!”
他故意把最后八个字咬得格外重,引得邻近两桌的摊贩都纷纷侧目,个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这话确实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安阳镇上的摊贩向来只交二分的过税,税额是衙门户房估算的,倒也不算太重。
虽说每次收税的衙役来时都得打点些茶水钱,可在这新的交税章程确定之前,谁也不知道往后这税钱到底是多是少,听到这里难免忧心忡忡。
杨振昌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扭过半边身子斜睨着台上的沈悠然,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阿陶听着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急得又抓住了蒋天旭的胳膊:“天旭哥…这可怎么办……”
蒋天旭想到沈悠然在这条款旁特意标注的“理事会、王典吏、等级税制”几个词,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他肯定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局面。
他心里稍定,回身拍了拍阿陶的背:“别急,悠然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真的?”阿陶眼睛一亮。
蒋天旭肯定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沈悠然。
果然,台上的沈悠然面色如常,他等众人议论声稍缓,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依旧:“我知道大伙儿对这一条有疑虑,没关系,大伙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提,我尽力解答。”
说着他又朝左首方向拱了拱手:“若是我也说不明白,这里还有三位衙门的大人在场,咱们县尊大人向来体恤百姓,定不会让大伙儿吃亏的!”
一直喝茶看热闹的薛典吏听他这话,忍不住低着头轻笑一声:“左一句‘县尊大人’,右一声‘体恤百姓’,王兄,这小子是把你架到火上烤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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