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商税(1 / 2)
王典吏说话时语气平和,与薛典吏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可沈悠然并没有因此放松心神,户房掌管着一县钱粮税收,王典吏八成会在最关键的商税一事上提要求。
自从上回李主簿提及商税之事,沈悠然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也和蒋天旭讨论了几回。
协助官府征税固然能提升行会的权威,也会让衙门对行会更加重视,可这样一来,行会就变成了半官方性质的强制性管理机构。
沈悠然有些担心,这样会让那些本就不易的摊贩们对行会望而却步,生怕入了会就要缴更多的税银,更担心这行会最后变成官府的征税工具。
果然,王典吏停顿片刻,翻开章程又仔细看了两眼,继续开口道:“如今这章程里头的各项规定,已很是细致,沈老板年纪轻轻,能拟出这般周全的章程,实属难得,不过……”
他抬头望向沈悠然,语气依旧温和:“协助官府征收‘商税’一事,似乎并未提及,行会既为官府认可,依照惯例,除了规范行户,还需承担协助官府征收本行业商税的职责,这一项,还望后头能一并补上。”
沈悠然闻言,连忙恭敬回道:“大人提醒的是,前些日子县尊大人召见时,也曾提点过此事,协助官府,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
他扭头和旁边的方尚儒对视一眼,又斟酌着继续开口:“只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威信未足,当以整顿行规、和睦同业为先,不知大人可否通融,这协税之事暂缓施行,待行会运作顺畅后,再逐步承接?”
王典吏的话里已经说得十分清楚,征税一事才是官府最看重的行会职能,既然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此事,沈悠然只能先争取一个缓冲的时机,免得行会一成立就与行户站到对立面。
听了这话,王典吏尚未开口,一直端着茶碗的薛典吏先冷笑一声:“王兄,我看人家并不想替你分忧啊。”
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薛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替朝廷效力,可是我等的荣幸!”
说着,他又转向王典吏,帮着解释道:“沈老弟的意思,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光是把行户造册、收齐会费,再请两个办事的人,厘清各行户的经营状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就要费不少功夫,若是贸然把这征税的事项接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耽误了衙门的正事!”
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典吏的神色。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不过他的顾虑和沈悠然不同,他担心的是醉月楼后续的税额问题。
眼下安阳镇的商税,向来是由户房粗略估算一个年度总额,然后分摊到各个商户,每三个月由衙役上门收取一次。
分摊的依据明面上是门面大小、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三等,可镇上这么多馆子和摊贩,官府哪能做到真的细细核查?
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往年旧例,再添减些数目罢了,这里头的门道,方尚儒再清楚不过。
先前户房的总管事正是这薛典吏,单是商税这一项,就不知暗中盘剥了多少油水。
方尚儒因着这些年“常例钱”、“节敬”从未短缺,醉月楼摊派的税额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水平。
虽说自从赵县令上任,换了这户房的司吏和典吏,打点起来比以往费劲不少,可税额核定终究还得参照往年旧数,即便要涨,也有限得很。
但若是行会当真接手协税,以沈悠然那较真又正直的性子,若真要根据各户经营实情核定税额……这和多交几两银子会费相比,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沈悠然不清楚他这番盘算,他见今日方尚儒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而且应对这些胥吏明显比自己老练圆滑,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
最起码眼下看来,这会首的位置由方尚儒来坐,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典吏沉吟片刻,指尖在章程上轻轻叩击:“二位所言不无道理,行会初立,确实需要时日整顿,不过协税乃是行会分内之责,拖延不得。”
他抬眼扫过沈悠然和方尚儒,脸上虽然带着笑,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这样吧,就先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整顿会务,届时户房会派人来对接商税事宜。”
沈悠然与方尚儒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便齐齐躬身应了一声。
方尚儒随即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三位大人一早就赶来公干,想必这会儿早已饿了,在下略备了些薄酒,还望三位赏光,就让在下和沈老弟作陪,也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大人多多请教。”
宴席摆在了隔间,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四样精致的冷盘,方尚儒又一连声地吩咐伙计起热菜。
不一会儿,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等几样热菜也陆续上桌,方尚儒说话间不忘替众人布菜斟酒,将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推杯换盏间,席间的气氛倒是渐渐活络了起来。
王典吏的话不算多,不过偶尔提一两句户房如今缺人的难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行会后头能多承担些事务。
方尚立即接过话头,笑着奉承:“诸位大人为民操劳,实在辛苦,若有我等能效劳之处,自然在所不辞。”
说着还朝沈悠然使了个眼色,“是吧,沈老弟?”
沈悠然和老乔挨着坐在下首,闻言连忙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他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不时举杯敬酒,或是侧身与老乔低声交谈几句,倒也不显得局促。
薛典吏虽然一直端着架子,倒也没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几杯陈年花雕下肚,他那张板着的脸倒渐渐缓和了些,甚至偶尔还会接一两句闲话。
沈悠然见他对一旁的王典吏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疑惑。
众人边吃边聊,散席时已近未正时分。
方尚儒又笑着拱手:“我和沈老弟先下去张罗待会儿的投票事宜,三位大人可在楼上稍事休息,到了申时,再请三位移步观礼。”
薛典吏正因饮了酒有些困倦,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方尚儒赶忙示意伙计扶他到客房歇息,待王典吏和老乔也各自安顿妥当,他这才领着沈悠然往楼下去了。
刚转过拐角,方尚儒便一把搭住沈悠然的肩,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沈老弟!既然已经跟县尊大人回禀过这行会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哥哥透个风?这可就是你不够意思了!”
今儿个一早,蒋天旭倒是捎了口信,说是县衙今日会派人来观礼,可只字未提赵县令对章程已有定见的事儿。
沈悠然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辩解,反倒郑重地向他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歉意:“这事儿确实是小弟疏忽了,本想着等摊子上忙过晌午这阵,就立刻来醉月楼这边与您细说,毕竟一两句话也难说清楚,没承想…衙门这几位来得这般早。”
方尚儒的目光在沈悠然脸上细细打量着,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当即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不至于不至于!哈哈,不过与你说笑罢了,我自然知道老弟不是那种藏私的人!”
他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已转过几个弯。
方才席间他看得分明,那衙役老乔对沈悠然的态度颇为热络,言语间透着熟稔,他不知这年轻人有什么际遇,如今看来却是已得了县太爷的青眼。
方尚儒原本因着沈悠然的能力,就已经不敢小瞧于他,如今又多了一层衙门的关系,看来日后他对待沈悠然的态度,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了。
方尚儒揽着沈悠然的肩继续下楼,压低声音道:“沈老弟,今日这情形你也瞧见了,薛典吏那边…往后怕是少不得还还要找麻烦哩!”
沈悠然点点头,语气诚恳:“今日多亏方老板几次三番帮着转圜,不然单凭我一人,实在难以应付,这事只怕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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