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一回熟,二回生 » 第69章

第69章(1 / 2)

巨大的不甘激荡在房间的废墟中,愤恨如一只无形利爪捏爆心脏。阿堇浑身僵硬手脚发冷,直到第二日太阳当空才勉强缓转,洗澡换了身衣服,系扣子时指尖止不住地哆嗦。

既然三山撕破了脸,那他总要在输趴下前再拼一把。

出了酒店,冬日的阳光像项间佩戴的宝石,冰冷刺眼,晃得他一阵晕眩,脚步顿挫,举目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天地辽远繁闹,却无他立锥之地。

没有一个人是天生的趋脏趋暗,可一颗种子唯有经过泥泞才能开出绚烂的花,概莫能外;献出肉体是最简易最不值一提的代价,至少他还有让上位者一顾的价值。他不及凌月明生在罗马的幸运,也不及游云开人见人爱的人缘,就连满腔心气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磨损成铁石。世界不会反馈给孤身闯荡者温柔的回响,日渐空虚的自信唯有用狂热的执念和沸腾的冲动填实,支撑他维持个人形走到现在。

他怀念上学时飘在云层的优越,更欣赏自己主动投身现实谷底的勇气,他自觉先同龄人一步掌握了社会运转的规则,自视甚高得理所当然,对他人的庸碌不屑一顾,直到他和游云开重逢。

游云开太蠢了,蠢到以为一己之力就能抗衡混沌的圈层,他的认知错得离谱,可为什么还有人维护他的愚蠢,纵容他一错再错,甚至不惜损害自身的利益?仅仅是出于可笑的感情?

——如果自己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无数个深夜,他脑海中忍不住漂浮起这样念头,但很快被尊严击得粉碎。他喜欢连霄,喜欢他带来的资源渠道,比起虚幻缥缈的感情,脚踏实地的利益交换起来更尽其用。这样想来,多一些游云开之类蠢货也好,玩转规则的人毕竟是少数,在“竞争”的前提下,志同道合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始终不能对游云开的“坚守”若无其事。游云开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不堪,也许他心底仍残存着对堕落的不认可,但他早已接受。

也必须接受。

要闯进既定的圈子里,就要先承受圈子的规则。他这样自我说服着,同时嫉妒和自尊蠢动作祟。游云开舍不得玷污自身的纯洁天真,那么总得有人替他承受脏污,否则他凭什么摘取桂冠?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三山的招安:游云开夺冠,凌月明以献祭自己来证明爱情的神圣,他则极力促成了此事,并得到相应的酬劳。

这样才符合逻辑。

他心满意足地感受久违的通畅,可三山翻脸不认人,他的一切努力顷刻间化作了泡影!

他不甘心!!

阿堇打上车,风风火火前往三山在北京的工作室,打开录音笔,然后冲进大门,却被前台拦了下来。

前台明显收到了任务,阻止阿堇进入;保安闻声而来,加入战场;阿堇一拳难敌四手,毫无形象地扒着接待台死不撒手,叫嚷着:“让三山洋一出来!三山洋一,你给我出来!”

无论前台怎么说“老板不在”,阿堇都充耳不闻,骚乱持续了好一阵儿,一人从楼上下来:“吵什么呢?”见是阿堇,霎时了然,微一摆头,让保安松手,又对阿堇说,“跟我来。”

阿堇狠狠甩开桎梏,重整了衣装,昂首挺胸地随那人进了一楼尽头的小型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多用于选角,阿堇熟门熟路,进门右手边是一副巨大的白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模卡,昨天之前,他的模卡也在上面,而且是“确认栏”。

那人叫人泡了两杯咖啡,转头关上门,不冷不热地对阿堇说:“坐。”

“用不着,我就要问三山洋一一个问题,他有胆子就别做缩头乌龟!”

“老板不在……”

“二月大秀在北京办,他这时候不在,你骗鬼呢?”阿堇横眉立目,“你是他秘书,平时就是他屁股后面的一条狗,走哪儿跟哪儿,这时候反倒不见主子了,怎么,你也被踹了?”

秘书不急不恼,淡然地笑笑,接过咖啡,坐在阿堇对面。一坐一立,长桌如楚河汉界,两边水火不容。

“看在这几个月的交情上,给你个忠告,如果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我劝你最好乖乖签了中止合同,对你有好处。”

秘书是三山洋一心腹,对三山洋一了如指掌,往日阿堇没少围拢,如今居高临下的态度深深刺激了阿堇,索性鱼死网破挑明来说:“当我傻子吗,我签了才是找死!搞垮游云开是你们授意的,得罪不起郑稚初了就想推我出去顶罪?想得美!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你以为我真傻到你们强暴凌月明我不留后手?”

秘书的微笑仿佛焊在脸上:“你在胡言乱语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如果凌先生真的遭受了不公的虐待,我方作为公众的一员,愿意为他的上诉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你他妈的——”阿堇面目扭曲,干脆掏出录音笔啪地摔在桌子上,“明人不说暗话,约我可以解,但必须让我走完二月大秀!”

事已至此,阿堇回天乏术,但必须讨价还价表明底线:上了三山的秋冬时装周,他也算是拿下了包括洛伦佐在内的两大顶级奢牌,过了风头尚有可能柳暗花明。他们这行谁不脏?从里烂到外!等站到了顶端,一切是非都是传奇。

绝对、绝对不能夭折在大秀前夜!否则……走投无路。

秘书讳莫如深地一叹,饱含怜悯,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对手边的录音笔置之不理,苦口婆心:“本来不想这么说的,太伤人。”抬眼一字一句,“华堇呐,你的能力还上不了我们的秋冬秀。”

好像被猝不及防地迎面打了一拳。阿堇愣了半晌,忽而面庞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放屁,昨天之前我还在确认名单上——”

秘书无辜:“白板没地方了,随手放那儿的。最终名单没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根本就是狡辩!!欲加之言!!根本不是什么能力的问题,只是随意扯的借口——

忽然脑筋一个闪念,破除幻境后汹涌的真相扑面而来——

这个场景,和解约凌夫人时何等相似——他根本就是第二个凌夫人,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枚弃子,三山洋一根本没打算让他上台,此事给了解约一个完美的契机!眼前这群人乐见其成,推波助澜!

他从鼻腔里颤出细细的声线:“为什么?”

“全世界都知道的呀,”秘书耸耸肩,摊手,“洛伦佐都不要的东西,三山怎么可能要?”

“……”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当局者的迷雾,阿堇不可思议地任由这句轻飘飘的真理在耳边隆隆翻滚,就好像人类第一次发现了空气的存在。他一直以来浸淫其间与之共存奉为圭臬的真理,理解并奉行的规则——轮到自己头上时居然无视得一干二净!

是他觉得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吗?不,没有,他只是眼睛的落点永远在上、在前,从未流连过自己身上,到头来,他的迎合、努力,从头至尾都是一场蜗角蝇头的笑话,在上位者眼中,如蝼蚁一般自导自演着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屈辱。

阿堇死死把住桌沿,强力撑住瘫软的身心。至少这最后一场秀,不能以笑话收场。

秘书拿过平板,点开电子合同的页面,推到阿堇眼前,用哄劝的语气说:“签了吧。”

双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桌板里。阿堇双目血红,挫着后槽牙,执拗地说:“让我走完二月的秀。”

秘书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果不签的话,我们就要采取法律程序了。”

“让我走完……给我留条生路吧……”

秘书默不作声,只是又把平板往前推了推。

………………………………

游云开坐在车里,透光车窗百无聊赖地浏览着走马灯似的繁华街景,心想如果这站还是没碰上阿堇,那就是天意,他立马调头去找池晓瑜或关忻。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