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3)
姨。
山风穿过窗棂,带着夜露的湿凉,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颜瑛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你妈跟那姑娘……唉,在那个年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颜瑛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暮色,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孤独却又倔强的女儿。
“你姥爷走得早,家里就剩我拉扯她。她打小聪明,性子却烈,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在,她争气又懂事儿,学习好,还能帮家里分担活,就是孤僻了一些,朋友什么的几乎没见她提过。所以,后来你妈突然告诉我,她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我还挺开心的。只是……”
颜瑛抿了抿嘴,皱纹更深了,“听她说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我怕她瞧不起咱们庄稼地人,你妈自尊心又那么强,会受到伤害。”
可并没有。
那段时间的林绾绾,眼中有光,连跟着她下地的时候,都说个不停。锄头挥得慢了,话却多了。她说那姑娘叫素宁,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素宁看书多,知道好些她没听过的事儿,但从不觉得她懂得少。她说素宁会悄悄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包在干净的手帕里,甜丝丝的。她说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念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颜瑛看着女儿说起朋友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慢慢散了。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几岁姑娘了。
“我只当她是跟城里来的同学走得近些。”颜瑛摇摇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漂亮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她来家里找绾绾,站在这院子里,周身的气度跟咱们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可她看着绾绾的眼神……亮得灼人,一点嫌弃都没有,倒像是……倒像是把这破屋子都看成了宝贝地方。”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说她们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不清不楚。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慌了,去问你妈,她居然连否认都没有,梗着脖子就承认了。她说:‘妈,我就是喜欢她,像书里写的,像戏里唱的,一辈子就认这一个人。’”
颜瑛当时简直要炸了,喜欢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我怕了,想着法子拦。骂也骂过,锁也锁过,求也求过……没用。绾绾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很。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没办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最后一次,闹得最凶。”颜瑛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我以死相逼,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说她要再跟那姑娘来往,我就跳下去。绾绾当时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姑娘也在,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痛又倔。”
“后来……她们还是跑了。”颜瑛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悄没声儿的,一天夜里,绾绾留了张字条,跟她走了。字条上就几个字:‘妈,对不起,我不孝。可没有她,我也活不了。给我一点时间,保重。’”
这一走,就是很久没音讯。颜瑛又气又心疼,心像被剜掉一块。没多久,她就断断续续收到女儿寄来的生活费,钱不多,但每个月都有。汇款单上的地址换来换去,字迹是女儿的。
可素家那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穿着体面、眼神却刻薄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素家的管事。话说的很难听,说她们小姐是被“乡下野丫头”勾引了,迷了心窍,说林绾绾不知廉耻,拖累她家小姐大好前程。话里话外,全是鄙夷和威胁,说要是再纠缠,就让她们娘俩在村里彻底待不下去,让她女儿“身败名裂”。颜瑛又怕又怒,却只能挺直了脊梁骨听着,等人走了,才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终究是放心不下,颜瑛后来偷偷去城里找过一回。费了老大的劲儿,按着模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区。她远远看见女儿和那个叫素宁的姑娘,正从公共水池边抬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回走。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素宁那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却紧紧帮着抬盆沿。她们低声说着什么,绾绾忽然笑了起来,侧过头去看素宁,那笑容……是颜瑛在家里许久没见过的,那么灿烂。素宁也看着她笑,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落发别到耳后。那一刻,她们俩不像是在这杂乱拥挤的巷子里讨生活,幸福的让人心酸。
颜瑛的心,猛地被什么击中了,酸涩难言。
她没忍住,走了过去。林绾绾一看到她,脸上的笑瞬间冻结,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挡在了素宁身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颜瑛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还是她的女儿么?
素宁轻轻拉住了绾绾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对着颜瑛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温软,“阿姨,您来了。”她扭头,看着林绾绾:“没事儿的,不要这样对妈妈。”
林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颜瑛也忍不住,娘俩对着哭。到最后,颜瑛颤抖着问:“女儿,你是不要妈了吗?”
林绾绾抬起泪眼,看着颜瑛,又看看紧紧握着自己手的素宁,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妈,对不起,她是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颜瑛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泪走了。
“再收到信的时候,她说她结婚了。”颜瑛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信很短,就一行字:‘妈,我结婚了,对方叫薛树,人很好。勿念。’我知道,她心里怨我,恨大家拆散她们。可那时候……我真是怕啊,怕那流言蜚语,怕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怕她跟着素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尽头。想着,嫁了人,生了孩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至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映着颜瑛沟壑纵横的脸。
“你爸……薛树,是个老实人。”颜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头一次上门,他是自己来的,话不多,闷头干活,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房顶漏雨的瓦片也换了。他带来好些实用的东西,米面油,还有一块厚实的棉布。他好像……好像也知道绾绾过去的事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提到绾绾的时候,眼神很温和,说会好好待她。绾绾嫁给他,日子过得平静,后来有了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总算有了着落,能把心定下来了。”
“可是你妈她不快乐。”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你爸爸说,她总是人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看着远处山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爸说话也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生了孩子,居然连碰也不碰。我偷偷给她写过信,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她给我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是”,信纸上都是泪痕……”
“后来,大概是……你三岁的时候吧。”颜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那记忆太沉,沉得她不敢用力去提,“我实在放心不下,攒了点路费,偷偷进城去看你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颜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她住在你们后来那个家里,却不像个家。屋子里冷清得吓人,你爸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她自己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我推门进去,喊她‘绾绾’,她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摇她,她这才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颜瑛眼睛泛红一片,“可那眼神……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一点活气儿都没有。我叫她,跟她说话,问她吃饭没,孩子呢,她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我,又转回去看那扇窗,嘴唇动都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我吓坏了,真吓坏了。”颜瑛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母女连心,她觉得女儿这样下去要出事儿的,“我不敢走,就在那儿守着她。给她做饭,喂她吃,她倒是张嘴,可嚼得没滋没味,跟嚼木头似的。晚上,我就搂着她睡,像她小时候那样。”
“守了大概三四天吧……”颜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我搂着她,以为她又像前几天一样,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可是……可是她突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颜瑛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前几天那种空茫的眼神了,那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像是痛苦终于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睛都发暗。她看了我很久,像是才认出我是她妈。”
然后,林绾绾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沙砾在磨,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颜瑛的耳朵里,扎进她往后几十年的每一个梦里。
“妈妈,”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孩子般的不解,却让听的人心碎,“为什么……会这样呢?”
颜瑛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绾绾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困惑里,眼神更加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清醒。她喃喃地,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夜,问那惨白的月光,问这弄人的命运。
“我们明明……坦坦荡荡。”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过谁。”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平静的假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无处可去的痛苦与质问。
“我们只是……相爱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一遍遍地问,问颜瑛,问自己,问这不容她们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么痛……这么……没有路可以走?”
“妈,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颜瑛听着,心如刀绞,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能说什么?说世俗不容?说人言可畏?说家门不幸?说为了她好?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