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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1 / 2)

薛莜莜,这下你满意了?

杨天赐与素宁的遗体是在那栋老旧大厦后方一条僻静的巷道内被发现的,落在散落的碎石与扭曲裸露的钢筋之间,周围溅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洇渍。素宁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被鲜血和污渍浸染得斑驳不堪,唯有领口处精心绣制的茉莉花纹,在惨淡的晨光中依稀可辨。杨天赐的西装残破不堪,面容因极致的撞击与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而彻底扭曲,双眼圆睁,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写满了不甘与惊骇。

杨绯棠接到颜薇电话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她握着手机,茫然地静止了几秒,随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薛莜莜匆忙赶到医院病房,杨绯棠正躺在纯白的病床上,手臂连着冰冷的点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乎无法察觉。

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神经性休克——身体机能因极度悲恸与长期紧绷而濒临崩溃,必须绝对静养。

她们都无法接受。

明明昨天还对着她们温柔微笑的人,怎么就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杨绯棠而言,这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一夜之间,天地倾覆,她成了孤儿。

医生说杨绯棠需要立即休息,可“休息”二字,对此刻的杨绯棠而言已成奢望。

作为杨天赐与素宁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和继承人,她被毫无缓冲地推向了风暴的中心。警方需要反复问询,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亟待处理,失去主心骨的庞大家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在明处施压,试图从这个骤然出现的权力真空里分一杯羹。

几乎在坠楼事件发生后的几小时内,各种模糊的血腥现场照片和骇人听闻的猜测,便开始在网络中疯传,几家嗅觉最为灵敏的网络媒体便以“豪门夫妻深夜双双坠亡,疑为商战内斗终极代价”等耸动标题抢发了快讯。

杨家别墅与那座出事的老旧大厦楼下,已挤满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的记者。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将警戒线照得一片惨白,记者们亢奋的现场播报声、围观者兴奋又恐惧的窃窃私语、警方维持秩序的厉声呵斥……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荒诞而冷酷的喧嚣背景音,无情地切割着生者最后的体面与悲伤。

“据悉,杨氏集团内部早已千疮百孔,资金链断裂,夫妻二人为争夺控制权反目成仇。”

“有内部人士爆料,杨天赐先生近期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或与长期精神压力及不当用药有关。”

“杨氏旗下核心资产已被冻结,债权人联合行动,昔日商业巨擘一夜倾覆。”

“他们唯一的继承人,目前因精神压力巨大,无法承受,已经住院。”

新闻标题越来越惊悚,细节描绘越来越“栩栩如生”,甚至开始有人“深度剖析”这段“充斥着控制、背叛与绝望的畸形婚姻”。杨家曾经的辉煌与光鲜,此刻成了公众舆论餐桌上最富刺激性的谈资,被毫无怜悯地消费。而身处这漩涡最中心的杨绯棠,在失去至亲的同时,也彻底失去了所有隐私与平静。她的每一分痛苦,似乎都成了外界贪婪观赏的剧目。

无论杨绯棠走到哪里……医院走廊的拐角、前往律师楼的途中、甚至只是站在自家窗边,都可能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闪光灯猝不及防地捕捉。

那些冰冷刺眼的光,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躯壳,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尚未冻结的脆弱也曝晒殆尽。

本可以出面斡旋的颜薇,到底是岁数大了,在得知女儿惨死的瞬间,眼前一黑,高血压的老毛病猛烈发作,险些随素宁一同而去。

而素家的枝蔓盘根错节,子嗣繁多。在他们眼中,素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分枝。

血缘与亲情在这样的家族里,向来被置于利害之后,轻如尘埃。

他们才不愿意去触碰舆论的漩涡,一切,以家族利益至上。

薛莜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帮着接听部分电话,筛选信息,与律师进行初步沟通,处理一些紧急的非核心事务。然而,涉及亲属直接权益确认、关键文件签署、家族内部决策等核心环节,她终究是“外人”,法律与血缘的壁垒让她有心无力。

比起外界的滔天压力,薛莜莜更揪心的,是杨绯棠的内心。

自接到父母双亡的噩耗那一刻起,杨绯棠的精神就如同被生生从土壤中拔离,无依无根,悬浮于虚无的混沌。

震惊、剧痛、麻木、自责……种种情绪如漆黑的潮汐,反复冲刷着她。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形同幽魂般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她总会蜷缩在素宁卧房的地毯上,仿佛那样就能靠近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无数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上。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被可怕的梦魇惊醒,吓得浑身发抖,赤着脚跑出冰冷的房间,在昏暗走廊里无助地哭泣。是素宁披着睡袍走出来,蹲下身,将小小的她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脸颊贴着妈妈柔软馨香的颈窝,在那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摇晃中,所有恐惧都渐渐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全。

那样的怀抱,那样的安全感,再也没有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绝望。

葬礼那日,天色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殡仪馆最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前来吊唁者形形色色,真情与假意、哀悼与探究的目光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杨绯棠站在亲属列的最前端,一身纯黑丧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面容苍白憔悴。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父母的骨灰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稳稳抱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自始至终,她没有落下一滴泪,只是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刻的齿印,隐隐渗着血丝。

杨绯棠坚持将两人分开安葬。

哪怕这一决定会加剧舆论的漩涡,会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哪怕家族内部反对声四起,她依然固执己见。

杨天赐的骨灰被安置进杨家祖坟那奢华而冰冷的汉白玉墓xue,仪式繁复而沉闷。全程,她的灵魂都仿佛抽离了躯壳,眼神空洞地履行着程序。

而此刻的杨家,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人人盯着的都是那些溃散的利益,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杨天赐的离开。

紧接着,是素宁那边。

春寒料峭,湖面泛着钢铁般的灰蓝色光泽。

杨绯棠独自站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下,一动不动。薛莜莜站在不远处的车旁,不敢靠近。她看见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打开骨灰盒,将素宁的骨灰轻轻倾洒向湖面。细密的尘末随风扬起,一部分融入沉静的湖水,一部分如同冬日最后的细雪,沾湿了她漆黑的衣襟和发梢。

良久,杨绯棠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来了。她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时更加苍老衰败,望着外孙女的眼神充满了痛惜与懊悔。她总觉得,当时是她不够谨慎,明明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了,为什么为了尊严,不把她留下来多说几句,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或许。

她挣脱搀扶,走上前,抱住了杨绯棠,想要给她一点支撑,一点来自血脉迟来的暖意。

然而,杨绯棠的身体僵硬如铁,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那颤抖的手臂环住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棠棠……跟姥姥回家吧……”颜薇的声音嘶哑破碎,她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早已将所谓的家族颜面抛诸脑后,此刻她只想把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紧紧护在羽翼之下,用余生去弥补。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我想一个人……待着。”

纷乱如麻的后事,从正月一直拖沓处理到立春,才勉强理出一个苍凉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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