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5)
初四这天,城里人情往来差不多都完毕了,杜家人准备回镇上。
一回到镇上,孩子像是困住的游鱼,一下子东蹿西蹿好不热闹。
牛蛋李狗毛几个也想财财他们的很,像是分别好久的亲人一般,那你追我赶闹得满街都炸呼呼的。
还得是在镇上好,伙伴多。
别说小孩子了,就是镇上的大人也有同感。往年过年都不觉得如何,可今年杜家一家子去城里过年了,总觉得年味淡了没那么热闹了。老麦和李杏这些和杜家亲的,那感受肯定更深,但是一些像是吴三娘,还有粉水铺子老板娘等等关系不亲不近的,心里也觉得空闹闹的。或许,平时不觉得如何,但他们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习惯了,一下子没见着人还真不适应。
杜家回来后,又开始走镇上亲友的拜年。
拜年礼信都是提的绿豆糕,这个冬天能放小半个月,年前就提前做好了。更有的人家还定了骑马糕,几百文几百文的花,那也是咬咬牙能买个面子的。
走亲访友,忙碌一年到处都是扎堆的人群,说说话,嗑嗑瓜子,摸摸新衣裳,挺着腰杆夸夸自家孩子买的多贵多贵的。说的那是一脸肉疼又止不住的高兴,听得人笑又暗暗打量比较,最后说对方胖了,还得瘦点好。
孩子可没大人弯弯绕绕,放鞭炮就能乐开花,镇上就没一下是安静的。
赵福来带着孩子们去娘家拜年回来后,给禾边说起了龙门阵,说今年去拜年,他嫂子那是眉开眼笑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什么瓜子糕点水果都铺开满桌子,鸡鸭大菜都是留给他们吃的。赵福来说自己从来没得这样的待遇。还是有钱了好啊。
赵福来本意是有点纠结的,想感叹自己有钱了才体会到亲人的亲切,或者面上的殷切,又或是想感叹娘家有钱了,那娘家也大方和睦起来了。
他以前还会钻牛角尖,但现在心里装得大事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就不值得提了。
总归,他现在有能力帮衬,也有能力收回就是了。
反倒是禾边听了陷入了犹豫思索。
赵福来道,“咋了?”他可不认为禾边会觉得李菊香一家讨嫌假惺惺,禾边压根就不会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禾边道,“我是想小爹的娘家……”
赵福来一听也陷入了沉默。
经过杜老三闹事,他们都知道柳旭飞以前是怎么嫁到这里的,娘家又是什么情况了。
柳旭飞从来没给他们提娘家的事情,过年也从没见去娘家走亲戚,明显就是恩断义绝的状态。
赵福来唏嘘道,“听说很穷的,你看咱们这儿地,就是再穷也少有卖儿卖女的,听说那山里,小女儿哥儿就是长大被卖的命,像是卖猪仔换钱似的。”
赵福来又叹气道,“那是穷没办法,大人都活不起哪有心思管孩子死活,只要孩子长大活着就好,反正没养死。都是穷害得。咱们家现在有能力帮衬拉一把,我想也是可以的。”
禾边没说话。
方回道,“是啊,要是有钱,谁不把孩子养得好,希望他们嫁个好人家,要是他们也种平菇,那卖儿卖女的风气就说不定好很多。”
禾边还是没说话。
赵福来对方回道,“虽说都是穷害的,我要是没生孩子我就同你这样想的。可我生了孩子就知道,有的父母是真的不疼孩子,跟有钱没钱不同。我是宁愿自己身上割肉都不愿意拿卖孩子的钱过日子。”
方回道,“可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疼爱给孩子?就是养大孩子他们也不容易了。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掏得出来给下一代?”在方回心里,天底下没一个不爱孩子的父母,要是有,那也是迫不得已没那个条件。这或许是他双亲早逝,思念至极,便也觉得其他父母也如此。
赵福来又觉得方回说的有理了。
确实啊,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哪里会给孩子呢?
赵福来深有所感一般,“都是苦难人,何苦相互埋怨呢,日子要好过心里要好受,那凡事就要看得开,多惦记着好的。”
禾边不想想那么多,什么因导致什么的果啊,什么迫不得已什么情有可原他都不想想。他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善解人意心怀悲悯,他要一想到他小爹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被压迫的,他小爹身上的苦,可一点都不比他少。
年少时被娘家欺负不顾他的意愿随意发卖嫁人,好不容易成婚生子后,又命运弄人充满坎坷,丧一子失一子,本有本事走四方却疯疯癫癫困在院子里,他小爹的命真的好苦。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原谅什么宽宥什么。
禾边道,“我们想那边的人为什么会卖儿卖女,是因为穷是因为本地风气如此,他们也是没办法自小就认为这是对的,那这件事就是对的吗合理的?他们这样就是应该被原谅的?我们要共情他们的错误来开解我小爹的痛苦?要这样来追溯一个人的错误根源,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犯,那杀人犯还有个不幸的家庭不幸的遭遇,那他就该杀人?”
屋子里烤火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红炭火烧胀了,砰地一声,炸出闷声的火星子,大过年的热闹在街上回响,独独这屋子里的人各个面色凝滞郁气。
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团乱麻,是不能解开的心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人各想各的,没一会儿,院子响起熟悉轻快的脚步声,柳旭飞和杜仲路说说笑笑从老麦家回来了。两人一进门,就见三人忙收敛神情的样子,各个都写满了强颜欢笑。
“咋了?这是?压岁钱发少了?”杜仲路打趣问道。
谁家当儿媳妇的还有压岁钱,但杜仲路每人都给了一两。
这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就是方回回娘家,两个弟弟问夫家如何对待他,方回都笑意止不住,给双亲烧香的时候,低声细语柔情蜜意的样子,看得两个弟弟待不下去了。
三人都不说。
杜仲路笑脸更好奇了。
院子里,修剪梨树的男人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杜大郎三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昼起倒是没有顾忌,他相信小爹心中自有自己的解法。
昼起道,“他们在说小爹娘家的事情。”
柳旭飞面色一滞,而后缓和对屋里三人道,“你们跟我出来看院子里的梨树。”
院子里的梨树树龄比杜仲路还要大,腰粗,每年冬天都会修剪枝丫,一是防止戳屋檐戳瓦片,二是减掉分支茁壮主干和结果子的枝丫,来年能壮果。
经年下来,这梨树粗壮的树干上,不仅仅有锯掉的伤疤,还有很多一圈圈突兀粗粝的树瘤。
可每到春天依旧梨花满天,到了夏天绿树成荫,到了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枯叶落尽露出枝干,那是最本真的昂扬铁骨。
柳旭飞摸着粗糙的伤疤和树瘤道,“这些,也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你们见过哪颗树没有伤疤树瘤的,哪个人没点坎坷痛苦波折的,但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它开花结果,也不影响我好好过日子。就像树一样没办法剔除树瘤伤疤,我也只能和过往共存,那些解不开的就没必要再费心力去解,并不是我们遇到的每个痛苦都要想通有解法答案。随它去,接受它,树不会纠结身上的树瘤伤疤,我们也不用纠结自己内心的疙瘩。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成仙悟道超脱世俗的修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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