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 / 3)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猛地从身后抱住妈妈的腿,听妈妈故作惊吓地喊:“呀!小坏蛋!”然后弯腰搂住她,在她的小胖脖里噗噗吹气,每次这样周月就开心得又笑又叫,可她现在不敢,只扶着厨房的门框看母亲忙碌的背影。
高压锅在煮肉,闻着像羊肉,盖子呲呲呲地跳,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鸡汤,老母鸡炖得软烂,而妈妈还在背对她剁案板上的排骨,厨房里肉香四溢,还有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
这是要几个人吃饭呢?周月只在爷爷家见过保姆阿姨这么操持一桌子菜,每个锅碗瓢盆都要派上用场,除了肉还是肉。
她望着母亲的背影,一条素净的白色筒裙,天鹅颈修长,头发绾得高高的,饭菜和米饭的香味里隐约有一丝甜香,是香水。
她的脚指从拖鞋里露出来,斑驳的大红色指甲油被一层新的指甲油覆盖,是有荧光的粉色,显得脚白白嫩嫩。
虽然腰、腿和屁股还是经不得细看,但美人就是美人,早上还是蓬头垢面的黄脸婆,下午拾掇一下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切着菜,切着切着突然停下来,厨房里咕嘟嘟的声音还在紧锣密鼓地响,而她却望着敞开的窗户,天早黑了,只看得到幽幽的路灯。
“月月,妈妈好累了。”她背对周月,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我来帮妈妈!”月月终于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她小跑到妈妈身边,趴在灶台上仰头看,妈妈的脸被一绺头发遮挡,看不出高不高兴,“我会捣蒜,会下面,还会煎荷包蛋了!”
戴燕还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你看,我咋变成这样了。”
周月困惑,顺着她的视线看,这才发现妈妈一直看的不是窗外,是窗玻璃,厨房里的灯映出她的脸,黯淡的光反而让她鼻翼和嘴角的沟沟壑壑更深,像用刀子割的一样。
“你爸现在是不成了,得靠我伺候他,”她笑着说,“他哪天要好全乎了,还有我啥事儿?”
“我要是哪天病了,他能这么伺候我?”
一连串的问题,周月一个都答不上来,戴燕也没想让十岁的女儿回应她什么,她在问自己。<
“张主任今天找我了,”戴燕垂眸看着案板上被剁碎的排骨,“说你爸有的治,现在有一种进口药,有这药他就能吊着一口气,除了贵没毛病,一天一粒,一粒三百,95年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刚上一百。”
高压锅的呲呲声停下来,厨房鸦雀无声,她笑得像沉浸在甜蜜的幸福里,“你爸还有救。”过一会儿又不笑了,菜刀悬在案板上,犹疑着说:“可他的心和钱,我总得占一样吧?”
“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眼泪都给了他了,可他给了我啥?”她笑了,她还是明眸善睐,可眼周的细纹仿佛旱灾来临的前兆,“呵,张口闭口都是钱,我跟他的时候他刚让他爹扫地出门,穷得叮当响,今儿住这个兄弟家,明儿住那个叔伯家,我要是爱钱我跟他?”
“他欠我的。”
周月仰着头一直看妈妈,她十岁了,但这些东西也只是似懂非懂,和数学题一样云里雾里,她还没有意识到母亲的话,她散落的头发,高压锅的呲呲声和窗外的蝉鸣已经刻在她心里,一辈子都甩不掉,每一次想起都觉得母亲当时是在哭,而不是在笑。
“月月明天生日,月月不是一直想要一台钢琴吗?”戴燕蹲下来,爱怜地轻抚女儿的脸颊,“妈妈明儿就去给你买,就放厅里,让月月像小公主一样坐在客厅正中央弹琴唱歌,让大家都来听,好不好?”
周月觉得脖颈发僵,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月月,妈妈可怜不?”
“妈妈可怜。”周月哭了,却不知道在为谁哭。
“那我们明天去看爸爸的时候……”戴燕慢慢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做了一个动作。
康星星买了酱油和醋回来,抱着一大兜子叮当响的瓶瓶罐罐走进厨房,戴燕已经不见了,又是拿了饭菜去医院了,只有周月一个人站在厨房。
“月月怎么了?”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就忙着去看她。
“没事,”周月低着头,嗓子沙哑,浑身僵硬,用力挤出一丝笑,“我没事。”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分享给了康星星,唯独这件事,她对母亲的怜悯与爱远远超过了对父亲的,无论是作为女孩儿还是女人她都更能共情母亲,这没错,就像每个孩子在小时候都会被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呀?”
只是在她对康星星保持缄默的那一刻她已经成了罪犯,这是她给自己下的判决书,刑期是无期,每一次想起都是审判,每一次审判都维持原判。
周天成醒了,他这人天南海北跑惯了,阴间阳间也来回跑了好几趟了,但再混乱的时差他也记得女儿生日。
“醒了。”他听见戴燕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看她,氧气面罩上腾起一片微弱的白雾。
他干瘪的眼皮连眨一下都费劲,就这么看着她,微微点点头,她身后的病房另一头支了张桌子,摆了三四个保温饭盒,还有一个生日蛋糕。
“月月生日。”他说,气若游丝。
“嗯。”
周天成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这才看清身边人,红嘴唇,绿眼影,应当是刚做了头发,一头粼粼波浪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周天成多聪明的人,身子化成灰脑子也是好的,用他的话来说,戴燕撅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笑了,笑她也笑自己。
他抬起食指触碰她的手,“嗯,是糙了”,他闭着眼笑,触到冰冷的戒指时停下,睁开眼看她,“急了?”
戴燕沉默地注视他。
“嘁,”他嗤笑一声,氧气罩的白雾变大,“你说你能干成啥事儿?穿成这寡妇样儿,生怕人家不怀疑你。”
“你太急了,”他每笑一声都像要窒息,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跑到倩倩家里,劈头盖脸一顿打,你但凡听人说一句呢?把人家孩子打没了,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我死了,可没人给你擦屁股。”他瘦得只剩皮的手指在她的婚戒上缓缓摩挲,“去,把脸洗了去,头发扎起来。”
戴燕像听了指令的木头人一样站起来走到病房的洗手间里,机械地弯下腰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洗破了皮,机械地走出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出去,离病床
远远的,看着周天成,他就剩薄薄的一片,躺在被子里都没有凸起的形状,可仔细看还是有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可这一起一伏都要没有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她该拨打什么号码才能在漫长的嘟——嘟——嘟的忙音后听到他拖着调子不耐烦的“喂?又要多少啊?”
她哭了,眼泪和水一起流了一脸,张着嘴刚要往前走就听到他说:“你想清楚,我要是好了,女人断不了。”
戴燕脸上的哀痛一点点褪色,变得呆愣,最后和水分一起蒸发。
“月月。”她轻声开口,门外探出半个身体,小小的,穿了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走进来,像罚站一样靠在墙上。
周天成终于呆住了,可眼里的惊讶和痛苦一眨就没了,他叫了一声“月月”,等女儿抬起头时,看到的又是父亲的笑脸,他爱笑,虽然不耐烦了也会骂人,但在教她学东西时不会,这种时候他比平常都有耐心。
周月朝父亲走过去,走到病床前,趴在他枕边,泪眼模糊,“爸爸。”她一开口就哭出来,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她想寻求的竟然还是父亲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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