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 / 3)
她想起在母亲病床前说的话,笑了,“你信我,就这一次。”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笑着拍一下膝盖,“行吧!我相信你是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说完得意地拿起桌上的东西冲她挥一挥,“疼得厉害,玩玩填字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是一沓子报纸,格子里蓝黑墨水的字迹潇洒俊逸,如落纸云烟。
“但有一个空一直填不出来,看见你倒有了些灵感,”他摘掉笔盖,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地沙沙几声,再拿起来,湿润的墨迹泛着水光。
“月中聚雪。”
周月看了一眼就避开目光,低下头笑,“嗯,挺好的。”
男人没有得到回应倒也不恼,放下报纸歉意地笑,“不好意思,我想上一下洗手间,也还没有洗漱。”
周月被这一连串需求打蒙了,想起他也是人,人就得吃喝拉撒,得洗脸刷牙,而他这会儿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忙是慌乱地站起来,噔噔噔冲到卧室,从床底下把痰盂拿出来,还好,她暗自庆幸,买来都还没用过,站起来又噔噔噔冲出去,冲到他身边,快要碰到他鞋尖,眼睛亮闪闪地把东西递他跟前,说:
“哥,我们这儿盥洗室是公用的,脏,你先用痰盂凑合一下行不?新的,没用过,等会儿我去给你倒,现在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男人坐那儿看她忙活,跟看戏一样开心,看她朝他冲过来就笑得更开心了,像票友和台上的戏子互动一样,仰着脖子看看她,再低头看看她手里的陶瓷痰盂,说:“谢谢,刚才还只是刀口疼,现在是心疼了。”
她茫然地端着痰盂,看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用力胳膊在抖,可站在那儿腰杆笔挺,收起笑低头看她,说:“我是我母亲一个人带大的,住香港的鸽子笼,就一张床,他们还要坐我们床上打牌,我一岁的时候左腿就这么被坐折了,是我母亲拿一根布绑着硬掰回来的,三岁前走路都一瘸一拐,四岁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倒痰盂,十五岁才认祖归宗,大陆有钱人要身份,可在香港,只有吃得起苦中苦,才配做人上人。”
那是他跟她说得最多的一次,之后再没说过像那天那么多的话,她仰着脖子,他都说完了她还举着个痰盂发愣,直到他又笑了,张开胳膊撒娇似的说:“但是人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能麻烦你扶我一下吗?”
“哦!”她匆忙放下痰盂扶住他。
“还有哦,”他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裤,“裤子好大,都快掉下来啦,有皮带吗?”
周月迅速看一眼他的腰口,“我一会儿就去买。”<
他笑盈盈看她渡上粉色的耳尖和后脖颈,“男朋友的?”
她听了就垂下眼眸不说话了,他也不再追问,两个人出了门,走廊上热闹非凡,楼姨对着天井吊嗓子,再走两步,敞开的门里黑白电视机还在放香港警匪片,噼里啪啦的枪声在筒子楼回荡,长脸老头背对门坐在沙发里,歪着头睡得正香。
几个小孩儿从他们身边跑过,拐个弯儿又跑回来,领头的小铜豆照着周月的腰就是一巴掌,尖叫道:“宝器!又勾佬!”
周月蹙眉忍过了疼,抬头看身边的人,他目视前方一脸淡然,应当是听不懂这么龌龊的词。
所以那之后的几天,筒子楼狭窄冗长的公共走廊里总有一个年轻女孩儿扶着一个男人缓缓走过的身影,男人穿白衬衣,西装裤,女孩儿穿牛仔裤长袖衫,和sexy无关,可俊男靓女总引人浮想联翩。
夜里有好事的趴窗户边儿听,可听来听去只有一片寂静,想来这貌若潘安的恩客,秀美有余而阳刚不足,怕是有心无力吧?
周月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只当没听见,男人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每天的报纸就没落下过,夜里就着煤油灯也看得投入,周月站在他旁边,细细的棉签蘸着碘酒,小心涂在他脸颊的擦伤处,那是眼镜碎了割的,她想起来就小声跟他交代:“那天我看眼镜碎了,就没捡,看得清吗?”
呼吸拂起发丝,拂过他脸颊,他翻一页报纸,轻轻嗯一声,只当是听见了,看完一篇报道才回答她:“度数不高,看得清。”
睡觉的时候还是他睡卧室,周月睡沙发,一觉醒来浑身酸痛,脖子一扭咔嚓响,有时候他要起夜就敲敲墙,周月就从沙发上半滚半爬地下来,揉着惺忪睡眼,扶他去厕所。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他一路上也很少说话,上好了出来,在厕所隔板外,她弯着腰给他系皮带,两人也是沉默不语,她的手绕到他背后,如此暧昧的姿态他也从不逾矩,只有呼吸拂过她发顶。
她偶尔抬头问他:“会不会太勒?”对上他一双笑眼在月色中柔情似水,也只有一句“还好。”
处理伤口,周月也只需要帮他换后背和胳膊上的药,下半身他从不会让她看见。
深圳天热,一出汗身上像糖一样黏,周月买了一个大澡桶,木头的,一趟趟烧水,灌满三个热水壶倒在浴桶里,再去端几盆冷水,把握着分寸兑出一桶温水给他洗澡,他洗的时候她就在卧室侯着,到洗背的时候他会叫一声“我好啦!”这时候她就到客厅,搬把小凳子坐在浴桶旁,毛巾抹了香皂在他背上轻揉,一屋子氤氲的水汽,没一会儿就蒸得她一脑门儿汗,短发湿透了全黏在脸上,脸也蒸得通红,鼻尖的汗珠滴在水里啪嗒一声,衣服裤子黏着肉,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汽。
等他洗好了,自己扶着浴桶站起来,周月就把备好的浴巾从身后给他裹上,裹的时候闭着眼。
这样一场忙活下来,她倒像是洗了个热水澡,等伺候他睡了,这才拿了盆子毛巾和肥皂去附近的公共澡堂洗澡,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至于
她为何在上学的年纪却不上学,晾衣杆上的舞裙,鞋盒里的高跟鞋,她是哪里人,家里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别人,甚至她的名字,他都没问起。
但白天他会平易近人一点,笑笑的,看她摞在书桌上的书,还会考她书里的东西。
“喜欢《呼啸山庄》?”他把那本硬壳书捧在手里,四下看了一遍,书脊磨得发毛,书页也在潮湿的空气里卷得像菜叶。
“但只有这段话做了标记,有什么特别吗?”他回头对她笑,像发现了她的秘密。
周月背对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洗衣服,听他这么问,手底下动作一顿,腼腆地笑着说:“没什么特别,我就是觉得这段话可以概括整本书,是中心思想。”
“哦?”他来了兴致,“那你背背看。”
周月放下湿衣服,望着阳台余留的一方蓝天,背诵道:
“我在这个世上的最大痛苦,就是希思克利夫的痛苦。我从一开始就注意观察,而且感受到了他的每一个痛苦。
我活在世上,最关注的就是他。假如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存在,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假如别的一切都还存在,而他却给毁灭了,这天地人间就会变成一个陌生世界。我将不像是它的一部分。
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的叶子,我很清楚,时光会改变它,就像冬天树木要凋零一样。
可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好似地下永恒不变的岩石。
内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而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
背完了,她挤出一丝笑容回头,“有没有背错的地方?”
“没有,”他摇摇头,赞叹道:“一字不落。”随手往后翻几页,意犹未尽地问:“那别的呢?背得出吗?”
周月想说这本书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可话到嘴边还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没了,背不出了。”她边搓衣服边歉意地笑,“记性不好,看了这么多遍也就记住这点东西。”
“哦……”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的伤逐渐痊愈,可以自己去厕所,胃口也好起来,一顿饭可以吃一碗米饭。
有一天周月买了菜回家,楼姨跑来说有她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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