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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2 / 3)

那人说着两手一揣,蹲在树坑里摇头,大家都沉默了,其实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也好,可人是太容易动摇的动物,尤其在秘密面前,本来准备藏在心里的事,这会儿也蠢蠢欲动,怎么都按捺不住:

“她走了好一会儿我才敢进去,看见康哥手里头拿了个戒指,就是周月手上那个,黑了吧唧的,诶你们说,你们说,谁家哥哥妹妹换戒指啊?”

彻底沉默了,谁都不知道该说啥,震惊的有,细琢磨的人也有,琢磨来琢磨去,还真就琢磨出了些蛛丝马迹来,刚才因为饿肚子抱怨的人这会儿踹了林鹏一脚,“诶鹏子你记得不,咱还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回不是从新华书店里出来吗,看见星星和他妹,还有他妈,三个人,他妈走前头,俩兄妹走后头,俩人走一块儿还拉手呢!”<

“啊?这……”最小的一个男孩儿嘴秃噜瓢了,瞪着眼睛大喊:“这不乱……”后头一个字儿没说出来就叫草帽哥一巴掌扇回去了,“闭嘴!显着你了?就你话多!”

林鹏被踹了个趔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傻愣愣地望着周月离开的方向,大家都快把他给忘了,这会儿所有视线齐刷刷望向他,只见他浑身僵直,和他的性子一样木讷且死板,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以后再叫我听见你们他妈的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过林鹏这个滥好人这样子过,老实人发疯谁都怕,而且林鹏人傻钱多,大家有点啥事儿喜欢找他借俩钱用用,拿人的手短,总要收敛着些,就都不说了,有家的回家吃饭,没成家的就三三两两结伴去夜市喝酒撸串去了。

林鹏傻傻地站在那儿,天黑透了,一个人都没有,就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从小到大都没人注意他,大家和他玩儿,和他称兄道弟,都是因为他家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摊子,只要叫他一声“哥”,有时候连“哥”都不叫,就亲切地捶他一下,叫声“鹏子”,他就能跟人掏心掏肺,自个儿零花钱不够用了也要硬撑着请客,他爱周月,第一眼看就爱,她那会儿还留长头发呢,都不用像那些女的又烫又染就是卷的,阳光下看还是栗色的,像美人鱼身上的海藻,一跑就在风中飞舞跳跃,跳得他心痒。

可谁都不知道他的爱,周月不知道,连康星星那么敏锐的人,都不知道。

他照镜子,反反复复地照,说实话他长得不差,圆溜溜的黑眼睛,肤色白,个儿也高,就是性子不行,用北方话

说就是窝囊,拿不出手,上不了台面,正儿八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说话急了就含含糊糊的,一笑就别开眼睛不看你。

他打心底里知道周月看不上他,可人总爱想个万一,他想他和康星星走那么近,关系那么铁,大鹏烧烤有他一份儿就有康星星一份儿……也有周月一份儿。

三个人,两男一女,她放学了就过来帮着一块儿穿肉串,放假了就帮着在店里收银,收摊了和他一起把塑料凳子叠一块儿往回搬……每每想到这些场景,他就笑得更傻,那些男的再帅再有钱有啥用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老祖宗早就说了,他还是有希望的,有很大的希望。

可这点想象出的希望现在也没了。

所有的古怪都有了解释,他们三个在一起时,她眼睛永远都在星星身上,狐狸眼是浓得化不开的娇媚,贴着星星,故意很大声地“哥呀!哥?”地叫,她一叫康星星就把脸埋得更低,都埋进碗里去了,再叫他也不答应,林鹏还想呢,他咋不答应呢?

星星也是,十几岁开始就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们都爱的冰山帅哥,可那双又长又锐利的眼睛一到她身上就化了,化成滚烫的铁水,在烧烤摊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沸腾。

这就显得他林鹏更可笑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一个雄性动物,他竟然看不懂同类的眼神,那眼神热得发烫,专注得发怔,就没离开过周月的脸。

可他就没往那儿想,他想的是俩兄妹和孤儿差不多,相依为命,感情比一般兄妹好很正常,可现在一切都说通了,他也看清楚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就是个小丑,一个没有竞争力的可悲的雄性,一厢情愿地发梦,躺床上喜滋滋地想象她穿婚纱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林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着,又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

这一切周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和康星星保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就快要不是秘密了,她像影子一样飘回家,站在“欢迎回家”的垫子上,楼道里感应灯亮了又灭,黑暗里油呲火辣的菜香味儿扑鼻,锅铲哗啦哗啦的声音太遥远了,不在她面前这道冰冷的防盗门里边。

她听过他炒菜,背着书包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就听,厨房很近,炒菜声就在她耳边,他炒菜从来没那么火急火燎的,炒几下停一下,估摸着是在倒酱油呢,过一会儿又炒,炒完了关火,抽油烟机还开着,他也还是慢条斯理地把菜铲出来,一下,再一下,锅底就刮得干干净净,再铲一勺汤汁浇上去……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黑暗,她从小到大一犯错就喜欢把自己蜷成一团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好半天才叫了一声“猩猩?”

竖起耳朵听,听那黑暗里突然响起的窸窸窣窣的裤腿摩擦的声音,他无声无息冒出来,等站在她跟前了才哑哑地开口:“月月。”小肉手挠挠胳膊上的蚊子块,憨憨地笑,“我来了。”

可只有无声无息,没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周月抱着腿坐在那儿,心一点点变冰,在黑暗里笑一下,说:“还是咱这儿舒服,深圳热死了,我都长痱子了。”

还是无声无息,她觉得脸上痒,挠一下,一手湿,又笑着说:“猩猩你记得江哥哥不?我碰见他了,还救了他一命呢,他给了我好多钱,有了钱咱们就宽松了,以后就能一块儿想办法了……我没跟你说我找着我妈了,我想救我妈,我还是爱她,但我也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不想让你再跟我一块儿吃苦,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钱了……”

颠来倒去就是“我们现在有钱了。”来来回回跟复读机一样,就是不往后说,可说了无数次,说得复读机都卡壳了,黑暗依旧无声,她抱着膝盖,早就变成了泪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很久后才终于播放:

“我把我自己卖了。”

没有声音,连窗外的蝉鸣都静止。

“但我没办法,鹏哥说你受伤了,没钱医院不给治……”她抹一把眼泪,笑:“你是不是也听谁说啥了?你也嫌弃我脏。”

可她低头看着涂了红色指甲油的脚又摇摇头,“不会,你不会嫌弃我的。”

“那你就是生我的气了。”

“你别气了,我给你认错,只要你能回来,你想咋样都行。”

“你啥时候回来?”

所有问题都没有回答。

之后她给他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不间断的“嘟——嘟——嘟……”再没有人接听。

她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他离开医院后应当是回过家的,带走了几件常穿的衣裤,除此之外还有存折,他们的合照,和天天。

这个家属于他的所有的东西就这些了,但她很搞笑地想,存折,合照应当是夫妻共有财产,天天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宝宝,所以说来说去,十四年的岁月,这个家属于他的东西就只有那么几件破衣裳。

哦,还有一箱子玩具,这是周天成还活着时给他买的,那几年是他在这个家仅有的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宠爱的几年,但周天成总不在家,这宠爱也淡得像水。

她把黑猫警长从箱子里取出来,康星星很爱惜玩具,其他的玩具他玩儿好了都仔细地放回包装盒里,下次再玩儿,玩儿的时候也很当心,所以这么多年了,北方也干燥,除了盒子边边角角发黄还落了尘埃,那些玩具就跟新的一样,但只有黑猫警长他玩儿了最多次,玩得多了难免磕碰摩擦,警帽上的警徽都磨掉了,警车的四个轮子少了一个,周天成说再给他买一个不就完了?他不要,也不说话,就摇头,周天成没办法,就把另一辆玩具车上的轮胎卸下来装在警车上,但大小不合适,黑猫警长的警车开起来像瘸了腿,老是晃晃悠悠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是周月最后一次在老家长时间停留,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民风剽悍也淳朴,讲情义,有道义,她不明白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被所有人厌弃,躲避,从派出所开始,她这辈子第一回,应该也是最后一回有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闹,撒泼打滚,之后她想这么搞也没机会了。

“你们去找呀!找呀!”她又哭又闹,把民警的桌子拍得乓乓响,对面的老民警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烦躁了,“我警告你消停的嗷!”他指着周月鼻子,香烟熏得他手指焦黄,“再吵告你妨碍公务!”吼声惊天动地,把桌子拍得咣咣直晃荡,吼完了才开始讲道理,: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们在找!在找!你就耐心在家等!你个小姑娘咋回事儿呢?天天来天天来,你说我们到底是出警还是安抚你?这不给我们添乱么?”

“那他呢?他在睡觉!”周月老早看见角落一个年轻警察用警服盖着脸,两腿翘桌上,呼声震天动地,这会儿小手一指,狐狸眼一瞪,那得理不饶人的劲儿很有戴燕当年的风范。

这一指也不知道戳中了老警察哪根神经,跳起来就骂:“小伙子从昨儿早上到现在就没合过眼!这会儿好不容易歇会儿你还跟这儿呜嚎的!是不是人啊你?要换了你哥呢?你哥这样你心不心疼?”

此话一出周月彻底安静了,看看那小警察,再仰头看面前的老警察,低头用胳膊狠狠抹一把眼泪,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止不住地呜咽,但再没大呼小叫。<

“行了回去吧!”老警察见她哭得可怜又不忍心,再加上自己血压也蹭蹭往上飙,捂着胸口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

“再联系一下你哥,大小伙子,二十岁了,又不是两岁,听说人还特聪明?那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嘛!家里又没别人,兄妹俩有啥矛盾要玩儿失踪你自己也好好想想,这年头还有啥?不是房子就是钱呗!”

“再多打几个电话,电话不接就发短信,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是爱玩儿那啥,抠抠吗?给你哥发个抠抠!说两句软话,没准儿人就回来了!”

吵吵闹闹一个多月,后来审计署家属院儿的人发现周家专出祥林嫂,先头几年是戴燕,现在又换成了周家小丫头,之前是老公死了,现在是哥哥不见了,俩孩子相依为命大家是知道的,没人往那个方向想,就觉着小丫头咋这么可怜呢,一开始也是真心疼,一个姓邓的老爷子还用了自己在市公安局的人脉,结果还是一个字:“无。”

“没有,找不到。”那警察比派出所的老警察年轻,四十几岁,但已经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了,外头是警服,里头穿的是白衬衣,坐在黑皮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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