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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2 / 2)

白发多了他似乎也懒得再管了,几绺颜色复杂的湿发落下来垂在额前,他也只目不转睛看电视,欠身拿茶几上的茶杯时小声说:“看什么?”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但恰逢电视里的声音骤停了一下,她听见了,吓一跳,站在远远的楼梯口,尽力忽视屏幕里飞速回闪的血肉横飞的画面,问他“江总您早饭想吃什么?,他就说“喝粥。”眼睛不离电视。

他说的粥不是白粥也不是绿豆粥,是海鲜粥,鲍鱼,梭子蟹,虾,干贝是基本的食材,辅料还有芹菜和冬菜,咸鸭蛋……他也不告诉她怎么做,就说了食材让她记,她想用手机查一下,可是没有手机。

等粥做好了他也只喝一口,眉心皱一下,就坐沙发上看报纸去了,周月坐在偌大的餐桌旁一个人喝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被螃蟹壳刺过,虽然没破皮,但很痒,一挠一片红。

“不开心了?”沙发上的人翘着二郎腿,翻一页报纸,“知恩图报,赴汤蹈火,做一碗粥脸就拉成这样,祖上说是不能和女人做生意,说十分,到手也就三分。”

“我没有。”周月望向落地窗外成片的蓝色鸢尾花,爬满墙的紫藤花甚至爬到了窗户上,形成一方遮天蔽日的窗檐。

这一角庭院似乎总是阴天,草也是幽幽的墨绿,风一吹沙沙响,一路吹到遥远的黑森林,森林里冒出鹧鸪凄凉的啼鸣,可她想摸到温暖的东西,比如黑手套,比如在深圳半山别墅门口被太阳暴晒后滚烫的西装衣摆,比如那个血腥的沸腾的吻……

“我想出去晒一会儿太阳。”

“我想吃水果。”

周月又盯着窗外看了半晌,起身去了厨房。

江淮喜欢吃血橙,比一般的橙子甜,她以前都没见过这东西,第一次切吓了一大跳,红得发紫的果汁溅了她一手,活脱脱切了个血包的感觉。

她拿了一只,放在案板上用三德刀切,日系刀比德系刀轻,落在枫木案板上发出柔软的笃笃声,盖不住远处报纸扔到茶几上的声音,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行了,开心点吧。”他拉开餐桌椅,面对厨房坐下,拿过她喝了一半的粥一口一口喝起来,“你的好朋友伤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在香港待到现在。”

她刀一顿,听见勺子碰到碗底叮的一声,“废物,他要是能一枪爆了那小杂种的头,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挨两刀。”

一片死寂,周月的刀悬在半空,良久,刀切案板的笃笃声再次响起,勺子和瓷碗相碰发出的脆响也随之而来,他笑道:“但再怎么说也是……护主有功,我这一次给了他三倍的价钱,一套房。”

“护主有功。”周月切下最后一刀,刀顺着案板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瓷砖墙,听到身后人呼噜呼噜喝了最后一口粥,碗放在餐桌上嚓的一声,“有问题吗?”

“没有。”她把一瓣瓣橙子放在瓷盘里,摆好,一边摆一边笑,“就是想起我小时候,因为钢琴的事儿跟我妈顶嘴,

她饿了我三天,饿得我只能没日没夜看电视转移注意力,什么都看,我喜欢看《美少女战士》,但地方电视台乱得很,有时候只播一集,有时候两集之间还要播半个多小时的新闻,我太饿了,新闻也一分钟都不落地看,一边看,一边吃小浣熊干脆面的调料包,那玩意儿咸,一咸就喝水,一喝水就不饿了,那一天刚好看见新闻里您给非典生病的小朋友们捐了一千万,我还算呢,一千万能买多少钢琴,多少包小浣熊干脆面。”

“人生真是……”她笑,“谁想得到有一天我也成主子了?真是得感谢我妈给了我一张脸,否则就我这样的,上岗第一天就叫人一枪打死了,给您当奴才都不配。”

“哈哈!”他大笑起身,椅子呲啦一下往后退出去好远,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走进厨房,“拿我刺我,嗯?”猛地一把箍住她的腰,嘴唇在她鬓角耳边磨蹭,右手顺着她肩膀抚到手腕,握着她倒拿的刀,掉个方向正着拿,左手捉住她左手按在案板上,带着她一边切剩下的一半血橙,一边委屈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嘛,我又没有让他们跪在地上给我当脚凳,也没有当街打骂他们,没事的时候他们只要给我开开车,在我家门口站站岗,就有花不完的钱,玩不完的女人,老母生病手术费我出,孩子上学我打点,老婆两只手加起来七八个金镯子,牌桌上手都抬不起来……”

“我在深圳捡到小袁的时候,他和一帮烂仔一起蹲在街边,工地管事的人一出来就一窝蜂你挤我我挤你地往上冲,等着管事的挑,他瘦得像鸡仔,也不跟人家挤,但身边跟了好几个人,都听他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嘛,我欣赏有脑子的人,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也跟他说了要做的事,他说他愿意,但是要钱,没问题啊,我给他的比别人都多。”

一刀又一刀,案板上笃笃的声音节奏平稳。

“那你说,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是不是都会心甘情愿给我做事?”

“就你,你没良心。”他脸贴在她发顶,哼哼唧唧嗔怪道,死死按住她左手,刀刃悬在她大拇指上方一厘米的距离,“我想你受了惊,把事情都推了在家陪你,可你不理我,不跟我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到点了就喂我饭,跟喂狗一样,晚上睡觉也躲着我,楼上楼下到处跑,我还得等你睡着了才敢偷偷摸摸进去,卧在你脚边,等你醒来摸摸我。”

他嘴唇覆上她鬓角,歪着头从侧面看她颤抖的睫毛,“可你醒来了一次都没摸过我喔,你只想杀我。”

刀刃猛地落下,剁进案板里,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震得陈旧的窗框都发出崩裂的脆响,直到尖叫消失,波纹刀刃还在嗡嗡蜂鸣。

周月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泪眼模糊地低头看,血呼刺啦的案板上没有她断掉的手指,只有竖着插进案板的刀,和切成薄片的血橙。

“哈哈哈!怎么样?我刀功不错吧?”他得意洋洋地大笑,笑完又抱住她,脸贴她汗湿的头发,闻她发间被汗液蒸发出的玫瑰芬芳,落寞叹息,“小时候穷嘛,切的片越薄,越能多吃几口,一个橙子吃出两个的感觉,骗自己吃饱了。”

他抱住哭得浑身抖如筛糠的女人,轻轻摇晃着望向厨房窗外,喉咙里哼唱着那首吴语童谣,像在哄孩子睡觉。

香港又是阴雨绵绵,乌云密布,天黑了一般的阴霾,他眼睛里也像落了一层尘土,灰扑扑的。

“小袁带着你逃命的时候,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九叔听。”他仰望天空,眼睛里乌云沉沉,像陈旧的玻璃弹珠,“哈哈,九叔很同情你吖,骂我骂得很难听的……说我拿自己老婆的命换自己的命,还说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不救我,你不会出事。”

“有道理啊,”他笑,“我离开沙河街的时候没杀你,本来就是留着用的,蛇咬死救他的人,不是理所应当?我给了你这么多东西,想你活着的这几年开心,过上一般女人这辈子都过不上的好日子,也算是补偿,哈,谁知道你个穷鬼命,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小袁带你跑出来用了四十六分钟三十二秒,真是慢,我用了半个小时就把九叔的窝给端了,完事了我坐在酒楼,估计你们应该是死了,回不来了,我就坐在那里,把我的后半生都想了一遍,九叔是最后一个,他死了,香港再没有人敢抬起头跟我说话。”

他冰冷的手颤抖着抚摸她脸颊,“我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会不会生气,想完了就觉得可笑,你都死透了,生什么气?再一想就更觉得可笑了,因为就算你活着,也不会生气。”<

他双手像蛇一样死死缠住她,天彻底黑了,绵绵细雨变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闷响,天边偶有一声沉沉的雷鸣,却都被隔绝在这荒野别墅之外,只有他梦呓一样的声音近在耳边: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他们相互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

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他背完了三岛由纪夫的《萨德侯爵夫人》,摇晃的身体停下,呼吸在她后背起伏,“你说,流血的是狮子,还是兔子。”

漫长的死一样的沉默,他突然猛地一把更紧地抱住她,这一下抱得她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好啦!”他笑嘻嘻地搂着她晃一晃,“我让你以身犯险,你生我气,这次就算扯平啦!”

周月身子僵得像灌了铅,由着他晃来晃去,扳着她肩膀迫她正对他,看得见他浴袍敞开的领口里裸露出来的胸膛。

“你对我不好。”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脸贴在她发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拽着她软趴趴的胳膊往自己腰上揽。

“他们说你被拽出来的时候抱着小袁不撒手,你都没抱过我,没有我的命令他会救你?我把我最得力的人派去保护你,我自己带着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泰国猴子去捅狼窝。”他闭着眼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气音,呼吸渐沉,迷醉地从她额头吻到下巴,睁开眼看进她瞳仁,眼里没有笑意,咄咄逼人地不放过她一次眨眼,“我真的好怕。”

“不生气了吧,你别生气了嘛,”他手探进她裙底作乱,“都这么多天了,你想憋死我。”说着在她脖颈和耳后嗅一嗅,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抱起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献宝似的炫耀:“明天就带你去看小袁,我给他安排了最宽敞最明亮的病房,你别跑,乖乖听话,我以后都让他陪你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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