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一条鞭法(4 / 5)
黛玉静静聆听,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她微微颔首:“元辅思虑周详,四策并举,环环相扣,既顾现实,亦瞻长远。微臣佩服。”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为郑重,“正如元辅曾言,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推行一条鞭法,尤需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员。持法如秤,不徇情,不畏势,照章办事,寸步不让。方能令元辅之良法,不致沦为纸上空文。”
“哦?”张居正挑眉,“尚宫心中已有堪此大任之人选?”
“正是,”黛玉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吐出二字,“海瑞。”
“海刚峰?”张居正眸光一闪,“他虽然刚正不阿,但行事极端……”
“海笔架之母已逝二年,依制今秋便可起复。”黛玉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其人性格刚峻,冷面如铁,不近人情,如今又无家累掣肘,恰是不二人选。
由他来震慑宵小,使硕鼠难行,新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且其清廉如水,天下共知,亦足堵悠悠众口。”
张居正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的景色,良久,缓缓道:“善。海刚峰虽与吾政见未必尽同,然其公忠体国,赤诚可鉴。用之推行新法,确能令人安心。待廷议之后,我便拟票起复。”
他转身,对妻子郑重一揖,“尚宫洞悉人情,举贤荐能,此亦为新法一大助益。”
黛玉侧身避礼,拱手回礼:“元辅谬赞。微臣不过略尽本分,言所当言。为国荐贤,分内之事。”
客套过后,二人相视一笑,继续扮演者各自的角色。
数日后,奉天殿内,朝会之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冠服俨然。衮衮诸公,神情各异。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尚在冲龄,珠帘后坐着垂帘听政的林尚宫。
张居正立于丹陛之下,首辅的威仪尽显。他朗声陈述一条鞭法之纲要,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然而话音甫落,朝堂之上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户部给事中光懋率先出班,高声道:“首辅大人!条鞭之法,不分贫富,一例摊派。或宜于江南鱼米之乡,而不宜于北方贫瘠之地!
江南田亩肥沃,产出丰饶,计亩征银,民或可堪。然北方各省,地瘠民贫,物产不丰,若一概征银,百姓无物可变,无银可纳,岂非逼民于绝路?
且北方河工、边备所需力役尤多,若尽折为银,遇有急务,仓促间如何筹措民夫?此恐非因地制宜之策!“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不少北方籍官员的附和,议论声渐起。
另有勋贵冷哼一声,虽未直接反对新法,却阴阳怪气道:“清丈田亩,已有损士绅体面。如今又将赋役杂税合一,计亩征银,朝廷倒是省事了。
却不知这其中核算繁琐,更易被底下人做了手脚,或是某些酷吏借此盘剥,岂非又是一番扰民?”
御史傅应祯冷冷道:“还是守好祖宗成法罢了,元辅大人,王安石以之误宋,不可不深戒也。”
张居正面色沉静,对此早有预料。他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待杂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虑,我岂能不知?然治国如治病,岂因药苦而讳疾忌医?”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铿锵:“地有南北,情有殊异,法岂可一成不变?条鞭之法,近旨已尽事理。
其一,江南膏腴之地,如苏、松、杭、嘉、湖五府,田赋为主,徭役为辅,每亩除正赋外,加征丝绢折色银若干,补偿役银。漕粮仍纳实物,保障京畿供给,余者尽折银输太仓库。
其二,中原腹地,如豫、冀、鲁、晋,田赋、徭役各半,特设‘均平银’,准其以当地所产棉布折纳,解送京师或边镇,以充军需民用。
其三,驿传、边防等必要力役,由官府雇人承应,以备河道治理、紧急军情之需。
其四,边陲贫瘠之处,如陕、甘、云、贵,减免亩课三成,并准以当地所产茶、马、盐、铁等实物折课,由巡按御史亲自监收,严禁卫所军官、地方豪强包揽欺隐。”
每说一条,他便看向提出异议的官员。他的策略细致具体,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纸上谈兵。
最后,张居正声音凛然道:“至于胥吏作奸、执行走样,已有考成法在后。岁终稽查,贪暴者劾治不赦。更有刚正不阿之臣,如即将起复之海瑞,负责督察条鞭推行,必使法令畅通,无人敢徇私枉法!”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有策有威,将种种质疑层层驳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渐渐安静下来。
听到“海瑞”之名,那些心怀异议的官员不由吓了一抖,尤其是利益可能受损的勋贵、官僚,虽被驳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与怨愤。
张居正面向御座,“启禀陛下,为百官了解一条鞭法旨要,我已将细则条陈草拟成册,刊刻出来,以供群僚详参。”
朱翊钧道:“元辅已有万全准备,何不直接上奏,由朕定下国策?”接着就命内侍,将张先生刊印好的草案分发给众臣。
珠帘之后的黛玉,看着由潇湘书林刊刻的一条鞭纲要草案,默默地向丈夫颔首示意。
张居正心领神会,解释道:“陛下,既然要将一条鞭法定为国策,岂能由臣一人独断?而今关乎国法,不妨由众臣投匦公举。”
“投匦?”好生陌生的词汇,一时间朝堂上众议纷纭。
朱翊钧疑惑不解,回头看向珠帘之后的林尚宫。
黛玉小声为他解释:“投匦原指朝堂设置铜匦,接受臣民上书的法子。宋天圣五年,就有人通过投匦,向宋仁宗呈递策论。”
其实投匦,始创于武则天垂拱二年所创制铜匦制度,但为了时人避讳女帝参政,黛玉只举了宋仁宗的例子。
朱翊钧点点头,心里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免得众臣争吵不休。
张居正转过身面向衮衮诸公,执笏朗声道:“今赋役繁苛民不堪命,已完成清丈田亩达七百万顷,内阁初拟《一条鞭法》草案已发到各位手上。
请诸君细阅条文,十五望日再朝时,百官以青册署‘可’、赤册署‘否’,皆需实名具画押。请司礼监、五军都督府共监票匦。令翰林官唱票录名,依多数决而行,后世史笔如铁,诸公慎之!”
此话一出,压力瞬间向群臣倾斜,他们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抵抗的情绪,具名投票意味着不能浑水摸鱼了。必须要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若公开表示反对,等于就是得罪了首辅。
张居正立于百官之前,身形挺拔,原本以他的想法,是要强势推行一条鞭法。
但是妻子的话点醒了他:若理不能服众,虽以威势强人而行,及身殁权移,则政令崩坏速矣。惟令众人无可指摘,方能使之心悦而诚服也。
即便这一次投匦公举,不能通过,他要施行一条鞭法的决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为了大明江山,为了万千黎民,这场改革,必须进行下去。
退朝后,张居正并未回值房,而是信步登上了宫城。秋风吹动他的绯袍和长须,他极目远眺,京城屋舍鳞次栉比,更远处是隐约的西山。
黛玉也跟了上来,立于他身侧稍后之处,轻声道:“元辅今日廷议,所言如重锤击磬。然观诸公神色,反对者恐不在少数。”
“意料之中。”张居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触及利益,难如撼山。清丈田亩已得罪天下豪强,一条鞭法更是断了许多人中饱私囊的财路。
他们岂会甘心?接下来要说服朝中勋贵、清流投匦支持,必是步步维艰。”
“相公之心,在于社稷,在于生民,非为一己之私利。”黛玉看向丈夫,语气坚定,“纵有千难万险,亦当矢志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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