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大同世界(1 / 3)
通教寺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左都御史林润站在寺门前,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义妹林黛玉又一次移魂,成了垂帘听政的林尚宫,他经历过一次错认妹妹的事,如今已能泰然处之。
林尚宫能以一介女官之身,撕开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的裂缝,稳坐珠帘六年有余,足见其天命使然,注定是要做非凡事业的女子。
他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青呢轿子,想起三日前,义妹留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提议:“不如请耿御史居中调和,让江陵见见何心隐。”
林润的属下右副都御史耿定向,与张居正是湖广同乡,而耿定向的好友,正是异端学者——泰州狂生何心隐。
轿帘掀处,张居正缁衣素冠走下轿来。丁忧的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内敛不减锋芒,扫过寺门匾额时,惊起几只昏鸦。
“舅兄今日好雅兴。”他声音淡似云烟,冷清至极,“竟约在这通教寺相见。”
林润躬身行礼时,瞥见藏经阁后闪过一角葛布衣衫。他知道耿定向已带着何心隐候在禅院深处,便淡笑着一路与妹婿寒暄。
禅房里的茶烟尚未散尽,何心隐对耿定向笑道:“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我也在僧舍前,拦下当时还是国子监司业的江陵,问太学真谛,他避而不答,竟说‘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
何心隐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回忆起当年那道凌厉的目光,“那时我便预感到,此人他年当国,必杀我。”
耿定向虽是直言敢谏的言官,但也兼具学者的儒雅与包容,他将煨好的茶推过去:“你且宽心。江陵研过你的文集,还派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暗访过梁坊村的聚和堂。”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道他为何允今日之会?那日看到《总宿祠》的条陈,他竟说了句‘此子虽狂,却懂实务’。”
话音未落,禅门吱呀开启。张居正负手立在门外,目光越过耿定向,直直落在何心隐身上:“原来泰州学派宗师,也信六道轮回之说?”
何心隐朗声大笑:“江陵公若是丁忧期满,重归相位,倒真是轮回了!只是不知谁人在天上,谁人下地狱。”
林润与耿定向悄然退去时,听见身后传来茶壶倾注的声响。
张居正执起青瓷壶,竟亲自为何心隐斟了杯武夷岩茶:“聚和堂六年,耗银几何?纳粮几石?鳏寡赡养几何?”
“公欲核名实,某便与公算实账。”何心隐从袖中掏出一本毛边册子,“六年共耗银二千两,纳粮反比邻村多三成。最难得是童子读书者,十倍于往昔。”
秋风穿过雕花槅扇,吹动张居正孝服宽大的袖摆。他忽然指着册上一行小字:“‘率教’‘率养’由公推举,若遇贪墨如何处置?”
“贪墨者罚没家产补公中,再犯则逐出宗族。”何心隐眼底闪过灼灼光华,“比之官场贪腐,某这般是否更合《陈六事疏》中‘固邦本’之要义?”
张居正默然良久,窗外晨钟幽远响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年说尔飞不起,是见尔空谈心性。今观聚和堂条陈,倒有几分实政模样。”
聚和堂者,正是泰州何心隐公所创的“大同社会缩影”。他联合合梁氏宗族二百户,建堂以聚和气。
设“率教”主学政,童子不问贫富,皆入总祠读书,衣食同供,冬夏一服。设“率养”主田赋,合族共纳粮税,老者安之,少者怀之,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冠婚丧祭之费,皆取于公中义仓。行之六载,闾井晏然。
张居正平心而论:“聚和堂制有三新:一破门第之见,提倡不问亲疏;二立共财之制,要求不贪财货;三开平等之学,践行有教无类。尤以《总宿祠》之法,童子离私家而就公养,倒是开了普遍教化之先河。”
何心隐很意外,张首辅对自己的聚和堂了如指掌,见谈话氛围已经趋向和谐,忙道:“其利有三:一曰教化均施,让贫寒子弟皆得就学,无贵贱之分。二曰租税公平,使富者不得隐田,贫者不致逃役。三曰老幼得所,宗族相恤,胜于孤弱无依。”
“但其弊亦有三。”张居正握着茶盏,釉色天青的瓷杯衬得指尖如玉:一则难持久,全赖主事者公心,若遇私贪则溃。二则碍私产,财物尽归公中,能者或不愿竭力,拙者安享供养;三则越礼法,聚众数千,齐心抗税,易招官府猜忌。”
何心隐挑眉欲辩,昂然道:“朝廷无端加派加饷,只为满足皇帝的私欲,苛虐百姓,为何不能反抗?”
一听这话,张居正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在来之前,熟读过水浒,对于“官逼民反,替天行道”的反抗动因,产生了些许同情。
而况黛玉已经为他分析过。何心隐曾提出“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的大胆宣言。他所言的君主,绝非依血脉相传之“家天下”主也。
其谓天下主,当具“允执厥中”之德。若不能秉公,则失道心,难弘道义,代天行化,社稷必失谐和。
张居正回忆着妻子的话,虽仍板着脸,语气已缓三分:“但聚和堂的存在必然为皇权所忌。
一惧民自为治,弱官府之权;二忧聚众成势,演黄巾之祸;三惮均贫富论,乱尊卑之序;四忌异说横行,摇程朱正统。故虽乡野善政,朝廷终视若寇仇。”
他将茶盏顿在桌上,冷然道:“届时,君当如何?”
何心隐默然良久,他的主张太过惊世骇俗,颠覆纲常。即便张江陵对他有所改观,愿意留他一条性命,但后继者未必不会杀他。
他一时哽咽,抬眸道:“江陵公,你孤心鼎革,以天下为己任,难道不欲见‘天下为公,老安少怀’的大同世界吗?”
“正因为想见,我才来见梁公。”张居正起身,喊了何心隐的本姓,向他长揖道,“梁公,我泱泱华夏,若能八方共域,万姓一家才算大同世界。
若梁公能将你的‘率教’‘率养’,移植到外埠他乡,不抗粮税,不设私刑,而能使百姓谐和,万家兴荣。老夫愿力排众议,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逐步推行。”
何心隐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某愿在穷乡僻壤再试新法!”他迎着张居正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
通教寺的暮鼓响起,惊起满树金黄的宿鸟,向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飞去,没入山寺飞檐上的霞光中。
紫禁城尚余暑热,慈宁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流金烁彩。殿内南北洞开的窗牖引风,拂动了两位太后的裙摆。
黛玉垂眸立在下首,狄髻梳得紧实整齐,青缎官服上的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选秀事宜已然开启,内帑却捉襟见肘。”仁圣太后陈氏的声音带着倦意,指尖划过摊开的红册,“尚宫可有良策?”
黛玉敛衽为礼:“臣日前核查六局一司用度,光禄寺每日供羊已减至十只,银作局熔毁旧器重铸的首饰较去年少三成。”她呈上账簿,“陛下于二月二十三日、四月十五日,着户部恭进金花银两,全部消耗殆尽,已无余财。”
慈圣太后李氏忽然轻叩紫檀桌面:“听说江宁织造新进的重锦,尚宫局全数封存不用?”
“是。”黛玉抬头,眸光沉静如水,“重锦每匹值银百二十两,臣想着留待陛下大婚时赏赐命妇。”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陈太后忽然叹道:“果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退至汉白玉阶下时,黛玉才觉出中衣已贴在脊背上。
朱翊钧借口大婚典礼,三番五次从户部太仓库挪用京边钱粮,事还未成,又向外库讨要钱粮备内库之用,无耻地将钦赐赏贲,转嫁于太仆寺马价银。皇权无制的结果就是,明目张胆的抢钱。
黛玉不得不去都察院值房,启用“杀猪养猪”的法子,不然国库都会被万历帝掏空了。
左都御史林润屏退左右,亲手为义妹斟了杯茶。
水汽氤氲中,他听见黛玉道:“兄长可记得嘉靖朝,周王府奉国将军案?岁支禄米,竟超过河南府全年存留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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