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再度垂帘(3 / 3)
黛玉摇头:“此事不能直言,要让陛下在罪己诏与接受三权共议,两者间二选一。他此时还很年轻,只当颜面问题至关重要。”
“同时还要扶植言官,向他们承诺,凡因直谏陛下而遭贬斥廷杖者,内阁必以廷推之力保全。”张居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好,相公考虑周到。”黛玉又顺着他的思路来想,补充道:“科道言官由你去说,我去司礼监传达。内监与内阁共掌批红、票拟,则宫府一体,既可匡正君失,亦可互保权势。”
对阉宦而言,行事无所顾忌,既不虑身后之名,亦不为子孙谋。深明家国大义的者必然是少数,多半贪财媚势。
一旦有机会擅权,必然专横跋扈,排斥异己,巧取豪夺。若要让他们予以配合,限制皇权,必然要以“权势”二字相诱。
张居正援笔蘸墨,又蹙眉道:“还有李太后那里,也要你去陈情。”
“知道。”黛玉在屋中缓缓踱步,凝神道:“我会告诉太后,她在慈庆宫废长立幼之言,已被言官获悉,恐引发朝局动荡。
且潞王年幼,亦需两宫太后垂帘,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以制度约束陛下,既可保母子之情,亦免后世史书言,太后以私意废立天子。”
两宫太后之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垂帘听政,到底还是怕后世名声不好,累及家人。
不到一刻钟,一篇洋洋洒洒的《君臣共勉谕》就已经写完了。黛玉默默读了一遍,道:“此文暂时不要与其他阁臣共商,待万历帝跪完了,你直接交底稿给他遍好。御笔亲书,总归更显效力。”
当跪了三个时辰的万历帝,被孙海、客用两个内侍,搀扶回乾清宫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了。
朱翊钧看到面容冷峻的张居正,本来已经麻痹弯曲的双腿,噌的一下站直了。
还以为张先生,会措辞严厉地批评自己,却没想到张先生只是垂下眼帘,温声叹了一句:“陛下,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张先生……”朱翊钧吸了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忽然觉得比起被老师痛斥一顿,此时他无奈失望的样子,更让自己难受。
君臣隔着一张御案,一坐一立,张居正将手里的《君臣共勉谕》草稿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强忍着腿上百蚁噬肌的麻痹感,将文章看了一遍,登时傻眼。
上面写着从今以后,皇帝日御经筵,与阁部卿贰共议政要,凡诏令必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两宫太后鉴核,三端共议而后行。
六科给事中当尽封驳之权,都察院御史须秉纠劾之职,遇事直言勿避。诸司臣工宜恪守《皇明祖训》,凡帝王言行有违祖制者,当廷诤之、录记之、月汇呈两宫太后览阅。
他好不容易亲政了一年,这就又被打发回去做傀儡了!
“臣此举非为辱君,实为保陛下免受废立之祸。太后盛怒之下,唯有以君臣共责的诏书,可暂平风波。”张居正略略拱手,声音平稳,毫无感情。
万历帝很不甘心,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先生,非得让朕如此难堪吗?”
张居正抬眸,冷然道:“陛下,潞王已经十二岁了。当年陛下以皇长子身份监国时,才不过十岁。”
朱翊钧心头一凛,寒意瞬间从血液中飙升上来,惊怒交加,拍案而起,“莫非先生要弃我而去,学霍光废立皇帝?”
“还请陛下谨记,西汉权臣霍光,之所以能废立皇帝,是因为他是外戚!才足以令皇太后诏废天子!”
张居正一句话将朱翊钧震在原地,目瞪口呆。是啊,霍光是汉昭帝的外祖父,还是汉宣帝的岳父!要废掉他的是母亲啊,母亲想立年纪小的弟弟为皇,她才好垂帘听政!
“如今内阁得两宫太后允准扩权,亦是为助陛下制衡内廷与外戚。”张居正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说,“如若不然,圣母皇太后就要勒令臣,为陛下代书罪己诏,传布天下咸使闻知了。”
若非黛玉阻拦,否则李太后拿霍光擅权之事,敲打皇帝的行为,就会离间君臣,让朱翊钧对自己萌生恨意。
而张居正如何能忍这样的威胁,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李氏母子之间,埋下互相猜忌的种子。
“陛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么?”张居正上前一步,长叹一声道:“是御笔亲书《君臣共勉谕》,还是让老臣含泪写下《罪己诏》,陛下自己选吧。”
朱翊钧指尖微微发白,捏紧了手中的朱笔。他这条困龙,还是最终没能挣脱枷锁。
“张先生说的是。”他迟疑片刻,勉强开口,“就依先生之意写《君臣共勉谕》。”
“先生……”他照抄了一段,笔下迟疑,却见张居正抬眼看来,目光如炬。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两宫太后意见相左,朕又该当如何?”
“陛下,可使林尚宫调和之。”张居正说完,便躬身告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万历帝忽然想起,林尚宫之前为他求情的事,心情顿时变好起来。
提笔在《君臣共勉谕》中,又添了一条:朕以眇躬,嗣守丕基。虽已冠礼成岁,然机务浩繁,朕恐独断之未周,致堕祖宗之遗业。
特许林尚宫掌宫鉴,代两宫太后于便殿设幄,帘后禀政,与阁臣共决万几。凡有章奏,仍依常制进呈,俟予林尚宫参酌施行。
翌日,内阁收到了皇帝的《君臣共勉谕》,满堂哗然。张居正喜忧参半,黛玉再次准允垂帘听政,意味着两年后,她请辞出宫的事有了变故。
但是万历帝为了避免两宫太后训政约束,将权柄移交给了尚宫,并扩大了她的参政范围。这既有利于他们夫妻全面推行新政,却也会造成将来骑虎难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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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一百十四《张居正传》帝尝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内侍歌新声,辞不能,取剑击之。左右劝解,乃戏割其发。翼日,太后闻,传语居正具疏切谏,令为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已。
2、张居正《请清汰近习疏》近日闻皇上夜间游行。左右近习。皆持短棍兵器。此何为者。乃文书官回说并无此事。臣等亦遂以所闻为妄。不敢复言。连日因覩御笔帖子。处治孙海客用两人。因而询访。始知此两人者。每日引诱皇上夜间游宴别宫。释去法服。身着窄袖小衣。长街走马。挟持刀仗。又数进奇巧戏玩之物。以蛊惑上心。希图宠幸。臣等连日寝食不宁。神爽飞越。可惜天生圣主。被这几个奸邪小人。引诱蛊惑。一至于此。拟俟日讲时。面陈谏劝。以尽愚忠。乃蒙圣母谆谆教戒。
3、《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所昵孙海、客用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屡诱帝夜游别宫,小衣窄袖,走马持刀,又数进奇巧之物,帝深宠幸。保白太后,召帝切责。帝长跪受教,惶惧甚。保属居正草帝罪己手诏,令颁示阁臣。词过挹损,帝年已十八,览之内惭,然迫于太后,不得不下。居正乃上疏切谏。又缘保意劾去司礼秉笔孙德秀、温太及掌兵伏局周海,而令诸内侍俱自陈。由是保所不悦者,斥退殆尽,时八年十一月也。
3、《天问阁集》:其幸宫。若正宫,皇帝必奏请皇太后转旨下。正宫皇后必辞之。皇太后以宫中有事殷繁,请驾幸他宫,不获命。乃候皇帝。及夕各宫妃嫔各冠服趋正常候大燕行礼。奏乐三鼓余乃罢。各官妃嫔乃退。将五鼓复毕到宫门前,宫门开则毕。进候宫门亦于五鼓时开。皇后亦巳先皇帝至此时起,整容举候皇帝矣。整容即民间妇女之所云理妆也。皇帝若日相接在正宫,夕亦必奏之皇太后知之。若自他宫幸正宫必文复然。若他宫则皇帝任意。然驾之所在皇太后皇后并各宫亦必知之。宫中事皇后实烦实劳苦。皇帝幸其宫,事又严重又烦,各宫皆警动。幸他宫则寂然。故皇帝幸正宫时少,幸他宫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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