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寸石补天(2 / 3)
陈太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彻查坤宁宫禁物,李太后闭宫礼佛,王皇后席藁待罪,惨遭禁足。
黛玉因要陪同三娘子宴饮娱乐,避开了后宫的风波。
京城西涯一处临水轩阁内,四面窗棂洞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徐徐送入。案上陈列着应季茶点与时鲜果品,官窑瓷盏中茶香袅袅。
礼部侍郎于慎行作为东道主,今日格外殷勤。他身着燕居服,面含春风,言谈举止既不失朝廷大员的持重,又透着文士特有的风雅。他亲自执壶,为今日的贵宾三娘子斟了一杯今春新贡的阳羡茶。
“夫人请用此茶,”于慎行语音温润,含笑介绍,“此茶名曰荆溪云片,得云雾滋养。滋味清醇甘冽,最是涤荡尘烦。
下官窃以为,其清劲之风骨,颇合夫人驰骋草原、安定边陲的英飒之气。“他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茶与人相联系,恭维得既雅致又贴切。
三娘子今日换上了一套汉人襦裙,碧绿织金缠枝莲纹的竖领对襟褂子,下系马面裙,头发疏成了云鬟,缀以绿松石、珊瑚珠饰,于中原的秀雅中,透出几分草原的明媚。
她端起茶盏,指尖丹蔻与青瓷相映生辉,轻啜一口,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赞道:“果然好茶,清香沁人,回味悠长。于大人博学,一杯茶也能说出这般道理。”
美人眼波流转,带着些许调侃,却又不令人觉得轻慢,反觉其爽利可爱。
于慎行被她这一眼看破,非但不窘,反而朗声笑道:“夫人谬赞。实在是因夫人风采照人,令此间生辉,连带着寻常茶水也沾了光。让下官忍不住附庸风雅一番。”
黛玉与席间的徐渭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三娘子介绍道:“今日有幸请来大明举世无双的画家青藤先生,为您绘像。徐先生画技通神,必能摹画出夫人的神韵。”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三娘子拱手向徐渭,“今日有劳先生了!”
谁人不想青春不老,只是她已过而立之年,再不将几分好颜色留存下来,等到垂垂老矣,还怎么向儿孙炫耀自己当年的美貌?林姑娘今日安排,甚得她意。
徐渭自从执教蒙正堂后,就放弃了科举入仕的打算,闲暇之余,专攻书画,在大江南北颇负盛名。
他年逾六旬,着一身杭绸青衫,神色清明,难掩狷介疏狂之气,挽起袖子,铺开宣纸,仔细打量三娘子的容貌。
闭眼凝神了片刻,徐渭陡然睁眼,开始在纸上勾勒人物轮廓,神情谨慎专注。
黛玉远远瞧了一眼画作,笑道:“妙极!徐先生下笔如有神,将夫人眉宇英气,顾盼从容的风采,描摹得十分动人。”
于慎行亦夸赞道:“忠顺夫人钟灵毓秀天地独生,非塞外长风,广袤草原不能孕育!”而后又对徐渭道,“今日被三娘子风采所倾,一时技痒,已吟成七绝一首,不知可否题写在先生的大作上?”
他不等徐渭回答先将诗句念了出来:“《题忠顺夫人画像》天山猎罢雪漫漫,绣袜斜偎七宝鞍。半醉屠苏双颊冷,桃花一片沄春寒。”
听到于慎行的诗作,徐渭并未停笔,只头也不抬地“嘿”了一声,笑道:“不巧,老夫也默成诗篇三首,正要题写上去。”
“三首?”于慎行不由讶然,求助似地看向林尚宫,“林尚宫,你最会点评诗文,还请你主持公道,为我二人诗作品评优劣,择一魁首题在画作旁。”
黛玉含笑执笔,道:“比起评诗,我更喜欢写诗呢。二位先生若争执不下,何不让我来作这个题诗人。”
“云鬟玉节立苍茫,能使双川定风涛。百年茶烟融朔雪,长风塞上映桃夭。”
她顿了顿看向于、徐二人,“依我之见,忠顺夫人这份迥异于闺阁女子的气度,便是花木兰、梁红玉,亦不能专美于前。”
三娘子被他们三人轮番恭维得有些飘飘然了,深刻意识到大明官民对和平安定的渴望。
“诸位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长于马背,习于弓刀的塞上妇人罢了,不过有幸嫁了一个部落首领罢了,哪里值当各位诗家名流,为我歌功颂德?”她语气谦逊,但神态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
此时,徐渭的画作已经完成,当仁不让地题上了自己写的诗。
三娘子端详徐渭的画作与诗句,抚掌大赞:“不愧是青藤先生,好才情!画得神形兼备,诗句也精妙,隽永流长。如今蒙汉一家,我在归化城也常读汉家诗书,习中原礼仪。我草原儿女,仰慕华风者甚众。”
她也不希望一直被世人视为“开化的蛮族酋妇”,更想让华夏的诗礼文化,深入草原,使得部落间少些争斗矛盾,多些守望相助。
黛玉亦作此打算,今日才特意请徐渭出山,她真诚地向三娘子谏言道:“夫人止戈为武,为仁者之德。主贡市息刀兵,使塞上物阜民安,既然您仰慕中华正朔,习汉家礼仪,虽巾帼之辈,实有丈夫之略。何不请徐先生,将蒙正堂开办到草原上,德化戎夏。”
三娘子点头道:“林尚宫所言甚是,此乃开化民智的良策,我这就上书皇帝,特批此事。”
黛玉与徐渭相视一笑,完成了今日的外务目标。
于慎行这会子也不与徐渭争雄了,将他的诗画大肆赞美了一番,“夫人您看,徐先生诗画双绝,将您的英气与美貌以及功绩都留在了画卷上。日后将此画赠予顺义王,亦是一段佳话。”
三娘子看到画中背景是鹰飞草长辽阔的莽原,女子眉目飞扬,眸中凝着坚毅与自信的风采。既不失肖像的逼真,又富有写意的神韵。
她眼中流露中由衷的喜爱,对徐渭道:“先生大才!此画深得我心,非但形似,更得神髓。今日多谢先生了!”
又转身对黛玉与于慎行道:“也多谢于大人蕴藉的诗句和盛情安排。今日一会,方知中原文化之精深,人物之风流,令我大开眼界。”
宾主尽欢的茶话会之后,黛玉又带着三娘子遍游京畿名胜。或香山踏青,或泛舟西涯。只是过了一段日子,这样优雅恬淡的生活,让三娘子总有些不得劲,仿佛翱翔苍穹的雄鹰,短暂停栖于华美的笼中,虽得饱食终日,却思念着旷野的长风。
装病数日的万历帝,终于再度在朝会上露脸,却始终不敢回头看向珠帘后的林尚宫。
三娘子上疏谏言在草原诸部,设立汉文学校,让中原衣冠北渡,渐革蛮俗,使牧民亦能知礼义懂廉耻。
张居正持笏出班道:“若在草原设立汉文学堂,一则可宣教化固边陲,使得草原子弟习汉家经典,渐消剽掠之性。二则通商贸而利羁縻,学堂既立,笔墨典籍、谷米器物将输塞外,可兴商贸。三则储人才以备咨询。草原子弟通汉蕃文字者,可为通译、边吏,助朝廷侦知虏情。”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赞成,张四维却大感不妙,倘若中原人在草原开办学堂,之后开商肆、设卫所、立监察也是迟早的事。
那么他们家族在宣府大同的生意,少了中转寻租的空间,利润将大大折扣。
张四维犹豫片刻,还是顶着首辅的压力,提出了异议:“陛下,臣认为此行不可。草原地僻,转运维艰,师者俸禄将倍于中原。倘若因银米难继,恐虚耗库银。其次,部落贵胄多疑汉化侵毁草原旧俗,启猜嫌而招战祸。再次,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幼童皆需牧猎,恐难以固守学堂。”
他的一席话,又让万历帝产生了动摇。
张居正如何不知张四维的小算盘,此事要想解决也十分容易,只需现阶段将学堂,设置在已经形成建制的归化城中,先让草原诸部的贵族子弟,参与学习即可。
可是在这一瞬,张居正深刻意识到:即便自己此生没有久疾耗竭,命不久矣。也没有背上钳制言官,独揽大权的骂名。可一旦自己离任,江陵新政恐怕也难以持续下去,过不了三年五载就会前功尽弃。如烛火燃薪,薪尽而火必灭。
这些兴利除弊的举措,触及了大官僚、豪强地主的经济利益,尽管目前一切向好发展,但保不齐总有人,用各种手段阳奉阴违,转嫁压力给老百姓,阻挠变法。
珠帘后的黛玉,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他应该是全面感知到了,满朝文武表面上服膺于江陵新政,实则如蛰虫应春,面从而心异。私底下结党窃议,谤焰熏天。
张居正博通经史,岂不知霍光身后族诛的惨状,宇文融罢相流死的命运。江陵新政欲挽狂澜,是以铁腕宰辅,行霸王道的手段,才速见成效。从考成法治吏,到一条鞭治民,实干治国,但始终缺少了“治心”这一环。
此时的他迷惘了,不知道前路漫漫,该往何处行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