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梨棠夜咏(3 / 3)
黛玉猝不及防一晃,为稳住身形,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嗔了丈夫一记。
叶梦熊眸光微沉,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叶四哥,我还有几条船泊在舟山港,你带我的亲笔信,去找船长刘祈安,让他配船给你用。”
张居正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四郎、五郎,去给你们母亲拿笔墨,还有妆奁里的白龟玉印和我的名章,也一并取来。”
两个儿子应声而去。
而后张居正对怀中的黛玉说:“这会子就写吧,叶道台赶着要赴任,只怕耽误不得。花烛夜亦不可违吉时。”
叶梦熊咬咬牙,什么也没说。
两刻钟后,叶梦熊拿着墨迹初干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月圆之夜,秋风拂过云环翠馆,疏影横斜,荡起阵阵暗香。新房之中,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立在床畔的琉璃屏风,映得流光溢彩。
徐阶送的贺礼,是将一副水墨太岳山,嵌入琉璃之中。粉棠十分喜欢,便做主直接搬到了新房中来。
远望太岳山,恰似巨龟负洛书而出,穹隆其背,甲纹天然,探首向南。画中云海沉浮,雾霭流转,而透窗直入的一轮明月,正落在琉璃屏风上,仿佛为之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照得琉璃如镜,映出拔步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
黛玉已卸了翟冠,云髻半偏,金凤挂珠钗轻轻晃着。大红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赤金的小铃铛。张居正长须垂落,恰似一道流瀑掩住峰峦。
“王家怎么又给你一个铃铛?”张居正不解,“不是小孩子才带么?”
黛玉伸手摇了摇铃铛,笑道:“据说铃声清越悠扬,声动则邪祟避。深闺铃语,驿道驼铃,寓团圆之盼;风铃相和,梵音启智,警迷途知返。亦如君子重诺,言行相随,闻声知至。”
“唔,寓意不错,倒也配你。”张居正吻了吻她的脸,轻笑了一声,“我试着让它响一晚上。”
“白圭……”黛玉星眸微张,瞥见那透亮的琉璃屏风,正照着彼此缠磨的身影,真真羞煞人也。娇喘着要去扯落双鱼钩上的红绡帐。
皓腕却被张居正一把扣住,他低头衔住她柔软的耳垂,低笑:“这不比梨棠夜咏图好看,三十多年的夫妻了,还羞什么呢!”
黛玉一听那梨棠夜咏,登时来气了,猛地将他推开,拢起寝袍,冷声道:“朱翊钧明知道他的祖父、父亲,一个服丹竭蹶,一个温柔乡殁。他却想把这两样东西,一并送给你这个好先生受用。
可见他恨透了你,尽管咱们遮掩得再好,要推行江陵新政,不得不侵凌皇权,也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咱们有所疏漏,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黛玉……”张居正很是懊悔,提什么梨棠夜咏,语带怨声,“良辰美景,何必谈及旁人。”
“分明是你主导的江陵新政,却成了万历前半生的功劳,你为国库积攒的银两,本为富国强民之用,却被万历挥霍一空。叫我如何不气,如何不心痛!”黛玉想起这些,心头一阵窒闷,双手环胸坐在床边,嘴唇微撅。
张居正撵走了叶梦熊,正自得意呢,忘记了言多必失之戒,此时后悔得不行。洞房花烛夜,连喘都顾不上,还废什么话呢。
被丈夫轻言慢语哄了好一会儿,黛玉虽不气了,偏又患得患失起来,伏在他胸前,哀叹了一声,“白圭,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们之间差了三十三岁,你不要先弃我而去。王家人会逼我改嫁的。”
张居正喉结微动,心中闷痛,他亦想起王梦祥的请求。同为父亲,他十分理解王梦祥的苦心,就连他自己,宁肯女儿终身不嫁,也不希望她深爱的人中道撒手,让她孤苦伶仃,抱憾终身。
可是身为丈夫,无论生死,他都不想让妻子另嫁他人,世人骂他自私也好,无耻也罢。他就是不想将妻子拱手让人,死了也不行。
阴差阳错,几经波折,他们终于又结为了夫妻,可是命运又在他们之间,划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时光鸿沟。
三十三年,几乎是两代人的光阴。他此时尚且步履生风,不露衰色。可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吗?正值盛年的妻子,娇花一般,会甘心陪在老叟身边吗?
他不敢多想,浑身汗毛直立,眸中暗色涌动,猛地将妻子揉进自己胸怀,指天誓日地道:“为了不让你改嫁,我会撑着一口气,绝不轻死。”
黛玉心头蓦地触动,不禁泪涌,“好,白圭,你要说话算话!”
相拥静默了半晌,彼此总算心平气和了。张居正用了十足的耐心,慢慢挑起她的心思,唤醒她的感官。
琉璃屏风中,一只筋骨强健的手臂,稳稳环住了新娘的纤腰。
月光渡过琉璃的光亮,让黛玉羞得不敢睁眼,却被他轻抚着眼帘,循循哄诱:“黛玉,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好吗?”
“嗯……”黛玉在一阵恍惚中,勉力睁开眼,将他俊秀的眉眼,印刻在心里,任凭那一把长须子,落在自己胸前。
金凤挂珠钗偏了过去,凤喙中衔的一颗水滴形红宝石,垂在光洁的额心,轻轻摆荡。脖子上赤金的铃铛,颤动着跳出胡须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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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广东通志》(万历十年)叶梦熊巡视四明沿海,编渔船为伍,教技击,修战械,岁省饷半。台省交荐其才。调永平兵备,献谋于督府王一鹗,制轻车重炮,疏闻称旨,加左参政。
2、《国朝献徵录》王弘诲《资政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工部尚书龙潭叶梦熊神道碑》壬午(万历十年),升云南副使,未上,改浙江海道。公至,周视形胜,悉召境内兵,益以海舰,令寇至敌于外,无俾阑入,海波息警。会有诏求边才,台省交章荐公。调永平兵备,公治兵能用间,又能因敌间为我用,复以间用间,辗转于不穷之算。所制轻车、神炮尤精,试辽东,虏披靡;当事者上闻,下其式于九边,仍温旨慰劳,加右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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