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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利义之辨(3 / 4)

春雨渐歇,阳光复苏,双剑在船头甲板起落翻飞,青锋破开水珠,在彩虹下如碎玉迸射,溅起丝缕凉意。

叶梦熊剑势雄浑,却刻意放缓节奏,剑尖总在将触未触时回转。黛玉衣袂飘举,好似碧荷翻转,白鹭舒翼,学有所得的欢喜,洋溢在她脸上。戴在雪颈上的金铃铛,跳了出来,叮铃叮铃地响动不停。

张居正坐在舱口,手里的竹蔑斗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没几下就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师徒”二人收功收势,他立刻将披风罩在了妻子肩头。

黛玉笑问叶梦熊:“叶四哥,这套十三势剑法,有名字没有?”

叶梦熊略带挑衅的眼眸扫过张居正,含笑道:“名叫‘缠缚’。”

张居正冷哼一声:“我看不妥,剑主破意,原本慧剑断邪思,岂能被烦恼缠缚,不如叫‘断念’好了。”

“夫人觉得哪个名字好?”叶梦熊转头问黛玉。

这声“夫人”可把张居正给气到了,又不是你夫人,你叫得如此亲热,是当我死了么!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剑既有雌雄双股,何妨雄剑破心中贼,雌剑破山中贼。就叫破贼剑法好了。”黛玉推剑入鞘,还给了叶梦熊。

“好,多谢夫人赐名,老夫此行阴山,定当铭记夫人所言。”

待叶梦熊携剑下船,张居正猛地将黛玉拥入舱中,她颈上的金铃铛叮咚乱响。

张居正恨声道:“那莽夫以授剑法之名,诱你共舞,你难道看不出来?”

“那到没看出来,”黛玉以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下颌,“只看出来阁老吃了一缸陈醋是真的。”

张居正俯身衔住那含笑揶揄的红唇,尝到了春雨的微凉与清甜。

她搂着自家的醋坛子,一边回应,一边讨好,不多时发髻渐松,身软如酥。

雨虹之下烟浓似梦,画舫随波轻晃,喋唼的游鱼,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间逐浪欢腾,涟漪不尽。

转眼暮春四月,红鲤又长大了一岁,已经从老师沈鲤那里结业,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当代大儒。

张居正夫妇十分苦恼,这孩子聪明太过,常常辩得老先生们哑口结舌,有几位险些被他气出大病来。

红鲤老早就表示:“我又不考功名做官,学文习武只凭自愿。与其频繁拜师得罪人,不如就让我自学吧。”

黛玉抚着儿子的脸道:“你爹的志向是匡扶社稷,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红鲤的志向是什么呢?”

红鲤双手抱臂,一脸严肃道:“我的志向恐怕再过五百年,也无法实现。

母亲,这个世界是颠倒且混乱的,我非常不喜欢。

历史上屠戮杀伐者,毁坏乾坤。为生民立命者,补救苍生。

可是那些刍狗之辈,本为刀俎之下的鱼肉,还不屑于书写铭记救人的良善之辈,而频频为刽子手歌功颂德。

一将功成万骨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不能改变史书祭坛上这样的英雄叙事,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歇。”

黛玉听了长叹一声,甚至是有些愧疚,自己枉为人师,四十年来也不曾培育出一个万民争颂的“救人者”。

张居正听到儿子一番感慨,也大体能体悟少年早慧的烦恼,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走完自己的一生。

“红鲤,你母亲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文官,有的成为了武将,还有的成为了工匠。你不妨学李神医,当一名医者,为百姓拔除病苦。人这辈子总得做些什么吧。”

红鲤抬起头道:“父亲,你不觉得有些人病在心里,不在身上。纵使有了健康的体魄,他们依旧只是想着如何损人利己的病鬼。”

夫妻俩相视一叹,亦不知如何回应儿子的感慨。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红鲤道:“我们先不去想过于宏大的事如何?只立足于眼前的小事,一点一滴地去做。我正有两件为难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红鲤教教我。”

红鲤鲜少见母亲愁眉不展,牵着她的手道:“娘亲为何烦恼,只管说来,我一定为您办到。”

“你娘我来自异界,读过《明史》知道大明不久将走到尽头,还有的人命不久矣,想为他们续命,可是又做不到。”

黛玉握着儿子的小手,说:“清官海瑞,是大明官员的道德标杆,十月十四日,他将老病离世,可是无论我如何劝他就医看诊,他就是不肯。

还有朱常洛的妹妹四公主,也将于今年夭折,史书既未记载其病逝之日,也未记载其病逝之因。我虽然能进宫教育公主,有心看顾她,却也无法寸步不离地照应。

我时常记挂着他们的安危,奈何无从下手,红鲤有什么好办法呢?”

红鲤小手托腮想了想,不过数息就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先去劝海笔架治病。

母亲再带我进宫,将我打扮成小宫女,陪四公主吃住玩乐,这样就能时刻看护四公主了。等她熬过了这一年,我再出宫。”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果然这孩子只要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具体的问题,就能暂忘对“人”的失望。

红鲤接下了拯救海瑞的任务,跑到蒙正堂的客舍里,对着洗手调清粥的海爷爷一通讽刺。

“小子素闻海公清名,如寒潭孤月,皎然不染。可是你若做地方官,必然市井萧条,黔首贫苦。

倘若人人像大人这样,以蔽袍草履为德政,岂非慕虚名而祸民生?”

海瑞刚捧着粥要给他喝一口,听了这话皱眉道:“你是蒙正堂新来的孩子?你爹娘这样教你说的?”

红鲤摇头道:“我娘是蒙正堂的老师,我说的话只是个人意见。海爷爷可知,管仲行奢而齐富,桑弘羊榷利而汉强。

爷爷徒执清廉之束,在御使台既未能将一身风骨传承下去,在官场也未能使百姓积粟盈仓。

若是治下百姓短褐不完,爷爷整日啜粥饮水,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腐儒罢了,唯有达者可济天下。

爷爷,道德不充仓廪,您一直不肯习学富国养民之要,是想百姓们都用圣贤道理画饼充饥么?”

海瑞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目光如炬,看向不过才比桌腿高的孩子。

“小子读书不少呀,难道不知桑弘羊、王安石之辈,皆以裕国为名,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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