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春梦无痕(2 / 3)
允修喉结抖了抖,犹豫了半晌,才道:“倩娘,我对不起你,妄以情缠羁縻叶昭宁,此去叶赫三年,我与她难免…会有肌肤相亲,终负你白首之盟。此身既许社稷,纵入温柔乡中,不敢忘家国妻小。
可念及闺中灯下,你腹中之子,我便痛心疾首。父亲赐我辟子丸,我此身可污,但宗嗣必不乱。可到底苦了你,孤衾独枕,三年无夫。咱们的孩子,也两年无父。”
倩娘呼吸一沉,镜中的美人垂下了眼眸,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允修颤抖伸手,轻抚在妻子小腹上,“待得三年功成,若蒙不弃,你还在等我,我便抛官弃禄,与你迁居海外,余生再不问世事逍遥度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与任何人比较。
若你嫌我失贞有瑕,亦或月寒日暖,不堪久待。我愿倾产五千万,并田宅契书,作你别嫁资仪。你腹中骨肉,或留或去,姓甚名谁,皆由你断。妊产之痛,抚育之苦,累你独自承受,我亦心如刀割。”
倩娘蓦然后仰,将头靠在允修胸前,想他面对大风大浪,枪林箭雨都未曾战栗,而今手抚其腹,竟颤不能抑。再看镜中的男子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她亦心疼无比,难过极了。
良久,倩娘才开口问:“你希望我等,还是不等?”
“愿你等我!”张允修一把揽住妻子的肩,偏头吻在她颈边,含泪道,“若承你一诺,我们携手泛舟,恩爱不疑。若不愿待我,我亦日夜焚香,祈求天佑你安康。纵使负你良多,纵使此身不净,我仍存妄念,哀恳相求……”
“五郎,你是觉得三年后我和孩子都在,一家子骨肉团圆,娘就会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你吗?你在妄想什么?”镜中的倩娘莞尔一笑,自怀中取出和离书,飒然转身,素手扬处,白纸如残虹掠影,飘然落于地下。
允修蓦然心痛,捡起和离书,捧在肘间一看,只觉得天塌地陷,这分明是母亲的字迹和印信!
母亲,她都知道了……
倩娘拔下髻上彩鸾衔珠簪,青丝骤然飘散开来。她左手握住长发,右手持剪双刀一并,冷笑道:“我不等。”
寒光过处,三千青丝迎风飘摇,寸断于地。
“张允修,你我从此陌路,各守山河。”倩娘撂下剪刀,从容转身落座,抬手向后一指,“出去。”
“倩娘,我……”允修彻底慌了,头一回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出去。”倩娘再说了一遍。
允修跌跌撞撞地退步,难以接受地摇头,最后还是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他看到冰凌悬檐之下,父亲斗篷飘飘,踟蹰廊下,数叩门扉,然而门栓紧扣,纹丝不动。
“夫人…我错了!”张居正喉间滞涩,犹带几分委屈,“都是小五那个不争气的……”他一发现李思衡人不见了,就暗料不好,回来后就见锦衾已移作别室,门户森然锁闭。
黛玉冷笑一声,吹熄了烛火,在枕上一躺,大被独眠。
庭外足印在雪泥上,纵横交错,张居正呵手搓掌,再次扬声请求入内,都顾不得向张允修这个罪魁发难。
直到寒风袭来,男人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惊起夜栖的鸟雀,允修才看到母亲披衣开门,揪着父亲的长胡子,将他拽了进去。
大同馆楼鼓三更,风扑雪松,掩不住唇齿勾缠,罗襦分解的动静。一阵断续的呜咽,似泣似怨,似喜似嗔,许久后兰息渐沉,归于平静。
残月窥人寂,允修呼出冷促的白雾,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转身叩响静修的房门。
“要不是我好事将近,心情怡悦,才不会收留你。”静修扯过允修靠腰的枕头,没好气道,“被子就一床,我睡头,你睡尾。枕头你就别想了,谁让你做事顾头不顾尾。这下好了,惹恼了娘,丢了媳妇,还苦了咱爹。”
允修无言以对,无奈挪到床尾,兄弟二人足踵相抵,肱股之间很快火热。静修心无烦恼,沾枕即眠,允修瞪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想着人生万事不遂心,长吁短叹。
残月西斜,衾内温潮暗涌,静修忽然战栗,股胫绷直,喉中低吟起来。
允修只觉衾底暖流横溢,触手探之,会意浅笑。他坐起身来,轻抚弟弟的后背道,“六郎梦见小七啦……”
静修睁眼回神,顿时面红耳赤,急忙将枕头卷起,将脑袋藏进去,嗫嚅道:“龙雷火动,月望潮生,又非我能遏制……”
“一转眼,咱家小六也是男人了!”允修恐他发窘,找来手巾为他擦拭。
静修越发羞臊,夺过手巾胡乱揩抹,他翻被遮脸,瓮声嗔道:“你当年就没有梦过吗?”
“有…羞惭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允修喉头微抖,那场梦在混沌中交织成影,幽微之思历久弥新,让他常怀罪愆,惶恐了十年有余。
静修收拾完,睡意全无,他以脚趾轻点在五哥膝头,“那你情窦初萌时,梦见的是谁?”
允修闭眼低声道:“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
“五哥四海列国都游遍了,能被你梦见的,一定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既然非亲非故,你何不早娶了她?世上就有七个女人,不用中张五郎的情蛊了。”静修两手抱头倒在枕上,半是揶揄,半是嗟叹。
“胡说什么!我怎么能娶她!”允修慌得抬脚踹他,威胁道,“老实睡觉,再问些有的没的,明天你尿床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静修嗤笑:“我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娘要收拾的人可是你。”他伸腿往被里拱了拱,抱怨起来,“我和小七差一点就成了,哥把我拍醒,梦再也续不上了。”
允修把他怼到自己胸口的脚丫拍下去,咂了咂嘴,“梦终究是颠倒幻想,续得再精彩又能如何?你若梦见长逾数丈的巨齿大鱼逐船而行,或是手持标枪的黑脸夷盗呼啸而来,那你恨不能立时醒来。”
“你在海上过的日子,也忒惨了点……”静修略一想象兄长所描述的画面,就不禁打了个寒噤,“还是在陆地生活踏实。”
回到辽阳后,倩娘拿到一箱子凤宪银号的银票,喜笑颜开,倍加餐饭,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允修。
而张居正夫妇心情愉悦地为六郎,准备拜访戚侯父子的礼物。待六郎驾着一车礼品,奔赴抚顺后,允修越发忐忑不安,赶在去沈阳中卫赴任前,鼓足勇气找母亲谈话。
屋中火盆烧得暗红,黛玉披着仙鹿衔芝偏襟长袄,坐在椅上,用火钳拨了拨炭,抬眸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垂手而立的允修,以为母亲失望透顶再不管他,心中大痛,连忙撩袍跪地,喉结微动:“母亲……儿子不肖,求您原谅我。”
“你愿匡扶社稷于危难,开疆拓土于乱世,可谓国之栋梁。至于闺帷之内,二美共夫,实瑕不掩瑜。只要你大节不亏,临民施仁,母亲亦无可指摘。
小五没找到真心合意的伴侣,本是人生憾事,是我不该强求你用情专一。若持你父之例,管束儿子,平添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我之所以让倩娘,要你三千万银币,是为了挟资锢市,财货兼并,以围剿潜匿在辽东,长期资敌的晋商,避免他们给建州女真,输入铁器与粮草。
你且宽心赴任履职,待来年三月东哥的招亲大会上,若她没有挑到合意的额驸。莽古斯的归来,必然引起巨大的骚动,足以构成中断大会的理由。接下来,就是你作为莽古斯,在女真部落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听到母亲深明大义的一番话,允修感激涕零,压在他心上的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黛玉望着心开意解的儿子,欣然一笑,她之所以改观,还是因为张居正的一番话点醒了自己。
“白圭与夫人结缡以来,幸得你为琴瑟之侣。若非与你灵犀相通,情意两全,鱼水相谐。我也难免效世俗官绅纳妾之举,通过二三女子,填中怀寂寥,慰血气之需。
今独守你半百之岁,而甘之如饴者,惟因你尽善尽美,合我心魂体魄之求,故能相看两不厌,携手五十载。但是如我二人契合者,世所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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