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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关外风尘(1 / 2)

岁暮霜寒,北风凛冽,静修头戴貂鼠卧兔儿,上衣着窄袖素绸箭衣,外罩天青缂丝棉革甲,肩披妆花缎披风,内衬狐腋裘。

他驱车来到抚顺关下,扶正了卧兔儿,捋平了鞓带,确认万事俱备,才下车捧着鎏金拜匣利于阶下,等候靖海侯父子传见。

守卫甲士目光如电,静修神色郎朗,泰然而立,如同负雪青松一般。戚祚国站在城墙垛口瞧了瞧他,拈须一笑,回头对父亲道:“爹觉得张六郎如何?”

“个子倒高,就是身板有点瘦,脸是真俊,小七一定喜欢。”戚继光大手一挥,斗篷唰的一响。“晾半天了,叫你女婿家去吧。”

戚府演武场内,戚继光一身麒麟袍坐在伞盖下,戚祚国手按腰刀,立于东侧石锁旁。两旁家丁兵戈映日,帅旗猎猎。看着不像是待客庭院,倒像是武举会考现场。

戚继光端坐如钟,缓声道:“六郎玉立辕门,朗然照人,倒衬得我森肃虎贲如同木桩一样。张相公一代豪杰,你父兄要么簪缨翰苑,要么上阵杀敌,要么纵横商海,独你一人既弃科场,又不入行伍,还不肯经营,何也?”

静修长揖及地:“父母皆在中枢,六郎当避朱衣之谤。父母兄长以教化百姓,富国裕民,保疆卫土为己任。小子则愿以岐黄之术,立苍生无恙之德。

戚公有明珠待字,温慧英飒,韬略存胸,文武兼善,小子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携礼拜会,愿聘戚大姑娘为妻室。若蒙托付,必当竭诚护持,倾心相待,护其安宁,偕老同欢。”

戚祚国手按刀柄朗然而笑:“说得到好听,能不能护住我闺女,且接我三招!”话音未落,腾身而起,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直冲静修面门。

静修眸色一凝,但见枪影挟风,他脚步腾挪,犹不忘抱拳一礼:“请戚将军指点。”

“看招!”戚祚国虚晃一枪,反手专扫下盘。

静修旋身疾避,迅速探指在他曲池穴上一拂,戚祚国身躯一摇,长枪动作迟缓,竟被他用点穴之术破招。

“别玩虚招,要看你硬功夫!”戚祚国冲破穴关,再此挥枪扫来。

静修身若飞鹤,倏而凌空而起,伸手横拂长枪,飒若风旋,又如翅扫残影,瞬间化解了岳父的强攻。二人战了不下三十回合,戚祚国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神色严肃又诧异。

见其气息已乱,静修心知要给岳父留点颜面,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其长枪挑下自己头上卧兔儿,他借力旋身单膝点地,抱拳道:“戚将军的梨花枪承自荆川公,果然名不虚传,小子甘拜下风。”

说完又捧出药匣:“我从戚大姑娘信中,得知戚将军体内湿痹未除,小子特制了艾柱血藤膏,冬令灸之可愈。”

戚祚国抚掌大笑:“你小子到会以退为进,招式漂轻如点水,似舞似战,翩若惊鸿而力贯千钧,我该谢你手下留情才是。”

戚继光父子相视一笑,靖海侯敛容问道:“你年尚轻,若将我戚家明珠交付于你,何以安之?”

静修忙从袖中取出一折单,双手奉上:“小子立身以诚,持心以厚,不但承名医授以青囊,仁心济世。六艺之技,略识门径。文武之道,皆可傍身。家资尚足仓廪岁增,更有发明岁岁得利,能使妻儿衣食丰足。”

戚继光看了一眼折单,上面写了静修名下的商铺工场,还有不少药圃参田。原来这些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不是仰靠父母,只会滥使银钱的膏粱子弟。怪不得能四时八节,不间断地给小七送好东西。

“六郎有心了,今日留家吃饭吧。”戚继光吩咐长子道,“叫厨下采买新鲜果蔬,杀牲口备饭。再去信给观澜书院,明日让小七回家。”

静修抱拳笑道:“侯爷,我的马儿跑得快,不如我亲自去观澜书院一趟,接小七回来。”

“也好,那你先去吧。年底马市热闹,也可去逛逛,明天再跟小七一道回来也使得。”戚继光笑道。

一展眼,静修已扳鞍上马,执辔回首,向他父子挥手作别了。

戚祚国“啧”了一声,感慨万千,“臭小子,哪里是你的马跑得快,我看是你的心飞得快!”

“尔婿杏林高手,谦光照人,文武风流,脾性还温柔和善。简直麟驹凤雏,吾儿得此半子,殊慰我怀。”戚继光含笑道。

静修马不停蹄地赶往观澜书院,兴冲冲捧着几个叠得小山高的锦匣,正要叩门,却见史夫人拎着一个食盒开门出来,身后还跟着手提药箱的徐渭。

“云姨好!青藤先生好!”静修嘻嘻笑道,探头向门内扫了一眼,“我来接小七回家了。”

史湘云见到六郎喜出望外:“真是不巧,我才做好玫瑰酥饼和糖蒸酥酪,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人影。听叶赫的仆妇说,东哥打扮一新,拉小七去逛马市了。”

静修一听这话,妒火中烧,早气得脸红,将手中锦盒往史夫人怀里一塞,“这些劳烦云姨了,我去找她!”

他飞身上鞍,正要策马出关,史湘云夫妇小跑追撵上来,忙把手里的食盒交到他手上,“带到路上吃!”

“多谢云姨!”静修猿臂一捞,将那东西挎在肩上,疾驰而去。

“呃,那是李神医的药箱,不是食盒!”徐渭追了几步,在后头嗐声跺脚。

史湘云无奈摇头笑道:“而今少年郎都这么心急的?他行医惯了,对药箱比较熟悉,故而弄错了。”

徐渭道:“我得赶紧去跟李神医说一声,他落在伯府的药箱,到张六郎手里了。”

“那药匣里没有病人脉案,应当不打紧。”史湘云将食盒递到他手里,“刚做好的,拿去给李神医赔礼道歉吧。”

徐渭吸了吸鼻子,笑道:“真香!”

湘云笑睨了丈夫一眼,掀开食盒盖子,拈出一块玫瑰酥饼喂到他嘴里,叮嘱他道,“只此一块打发馋虫,贪多又要牙疼了。”

“知道,知道……”

静修驰马至雪原,积雪盈尺,四野皑皑如素纱覆地,行过两个时辰,初时尚见日轮晕黄,忽而云天混芒,好似万点银针攒射双眼。

“遭了,晴雪疾行,没防雪瘴,雪眇了!”静修忙收缰控马,扶鞍下地,只觉眼前青雾弥漫,五指虚化,如素绡蒙在眼前。

他赶紧蹲身掬起一捧雪,敷在眼皮上,过了半晌,再睁开眼还是视物朦胧,远近人畜不辨,好在离马市已经不远了。

时近岁末,抚顺关外的年市格外热闹,彩旗弊空,人马扰攘。汉商的骡车,蒙古的驼队,女真的马队在这里交织汇集。

货栈前的松木箱子垒如城墙,猞猁狲、松子、蜂蜜、东珠、毡革辽东山货海珍琳琅满目,还有汉商带来的川椒、盐茶、粳米和药材。汉话、蒙语、女真语四下交响,哗然如沸。

静修牵着马走在市场中,四下张望模糊一片,空气中充斥着炙烤黄羊的油脂椒味,在炭火噼啪声中爆香,叮叮当当往来走串的麦芽糖担子,撞上了卖冻梨的摊子,一阵口角过后,见到税吏摇铃喝止,两人很快又复归和平。

忽闻娇笑穿风而来,如针刺耳,静修眉峰骤聚,齿咬下唇,猛地回头。他分明看不清楚,却觉得此时此刻的戚云梦袅袅娉娉,笑靥如花,一身杏色短袄,配织金襕裙,好似蝶试新装一样美丽。

然而,她的手却被一个少年锦衣牵着!他竭力瞪大灼伤的眼睛去瞅那人,只见他额束火狐腋做的卧兔儿,茸毫在风中微抖,愈衬得肤光胜雪,凤眸含星。

一身大红织金曳撒,前胸踏火焚风的麒麟,用金线绣成。他步履翩然,曳撒下摆随其行动,如赤霞漫地,美得令人雌雄莫辨。

怪不得自古好男儿,无不轻贱白净面皮,专侍闺帷的“小白脸”,这种男人就是乱家祸女的罪魁!

这样俊美的少年,陪了小七整整五年,她能不心动吗?静修的眼眸只好转了瞬间,又继续模糊下去,他攥紧了缰绳,只觉目似针扎,心被虫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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