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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秦淮艳姬(1 / 3)

江南之盛甲于海内,姑苏阊门,画舫连云,夜夜笙歌彻晓。金陵秦淮,珠帘十里,家家兰麝熏天。

市场商肆中,洋货奇珍堆积如山。暹罗国的犀角、佛朗机的鼻烟盒、倭国的摺扇、波斯的毛毯,皆以金玉为价,商贾富绅挥霍如土。

司南一身锦袍华服,坐在酒楼雅间,听着俚歌艳曲,寡然无味。偏头对好友王世懋道:“还不如你一曲洞箫好听。”

王世懋一边为司南布菜,一边笑道:“如今文士都好写情歌小令,十之五六是靡靡之音。这首《桂枝儿》甚为风行,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皆能吟唱,人人喜听。”

司南笑着摇了摇头,搛了一口菜到嘴里,睨着桌上的菜肴:“昔年缙绅宴客,不过八碟。今则一席之费,堪比中等人家十年之储。”

王锡爵提壶,为司南斟酒道:“太仓二王,毕竟是大族,我们王家在玉燕堂也是占了股的,拿这些待客,又算得了什么?

吴中盐商宴客,以琥珀盘盛鲜鲥,琉璃盏映雪蛤,鲍参翅肚都算寻常。席间还有歌姬三十六人,皆穿南海鲛绡裙。一曲未终,牡丹之锦、芙蓉之币,已堆积成山了。”

申时行笑说:“司督主久居樊笼,已不知天下大变矣。江南士绅百姓都好宴饮听戏,服饰僭越,追声逐色习以为常,乃至市井走卒,乡野乞丐皆染浮华之习。

全赖师娘师丈富国裕民之策,洋货、皮草、绸缎、海珍、珠玉、游船、园林,不知养活了江南多少人。”

他眼眸微闪,踟蹰了半晌,才试探道:“若是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生计难保。不知秉笔公此番受命下野,到江南有何贵干?”

申时行心知师娘师丈经略辽东,亟待一场大战改流拓地,唯恐他们要强迫江南富户,捐余资纳重税,以充军饷。于是旁敲侧击起来。

他们几位算得上是少年同窗,情谊相厚,但毕竟司南是个阉人,无家无后,全然依附师娘师丈而生。

可他们背后有家族牵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能全然遵从师娘师丈的意志,去构建那近乎完美的天下蓝图。

学而优则仕的首要目的,还是光宗耀祖,兴旺门楣,社稷之重自有师娘师丈来扛。

略怀门户之私,暗操海舶之利,也未尝不可。毕竟漕运、盐政、边饷,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分肥之脔?他们不敢染指分毫,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了。

司南见他们致仕后,日子过得惬意舒心,再无兴利除弊,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不免怅然一叹:“而今朝野遇事,不问是非,先辨党门。东林诸君自诩卫道,浙楚齐宣诸党则大舞清流之帜。

实则争铨选之要职,夺考成之利柄。师娘师丈近来行事,只能先斩后奏,以免廷议掣肘。但此举不可久为,否则迟早党劾众责,引新帝忌惮。

而今国库已充,税源稳固。我此下金陵是为取缔市妓,断党争声色之媒,清腐败贪墨之源。”

王锡爵素来洁身自好,听了这话当即赞同:“娼妓之禁,关乎朝纲。只是神宗以来,律例久弛,骤施重典恐生变局。”

申时行与王世懋对视了一眼,默然无语,这两位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年轻时与秦淮名妓马湘兰、徐翩翩等人走得及近。只是如今年老齿衰,渐渐修身养性罢了。

王世懋曾为太常寺少卿,笛箫琴瑟无一不精,与教坊司乐妓多有往来,他犹豫了半晌才道:“司南,若是禁绝市妓,上下百工失业,酒楼画舫的税源会枯竭大半。

之前贱籍开豁,已闹得江南天翻地覆,那些因贫为奴之人被释奴籍后,少有能自力更生的,不久后接连返贫。

不过是多了一份文契雇工合同,衣食好赖,还是拿捏在旧主手里,生死由人。

而况秦淮河畔七十二家行首,皆拜了藩王、国公为靠山。且私妓暗门,多隶漕帮盐枭,有亡命之徒为护。

如果骤禁,那些匪徒就会劫掠官衙银号,火烧画舫。从司礼监到文武百官,哪个不受江南艳资贡?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

司南听了他的话,垂眸淡笑:“如果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让一群恶鬼来对付。”

这就是东厂督主的底色,王世懋不寒而栗,再不敢言。

十月将尽,东厂督主在夜漏三刻,率队直查秦淮,有验明是在职官吏、致士缙绅、生员举人的,当场褫夺衣冠,押入站笼在菜市口示众三日。

国丧期间官员作乐,触犯大不敬之条,在职官员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枷号示众游街。致仕官员取消一切优容待遇,虽不必褫衣站笼,但要捱杖八十。

所有宿妓寻欢的生员,一律革除资格,受杖八十,流放边地,取消科考权利,断绝仕途,终身不得再应考。

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消息,一下子栽进去了数百官吏与生员。其中就包括万历二十六年,刚成为庶吉士的温体仁,以及刚成为府学生员的钱谦益。

他们将来,一个是忮刻阴险,误国覆邦的首辅,一个是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贰臣。

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风纪罪人”的囚衣,游街示众,遇到旁人问询,还要主动自陈其过。

以后接连三月,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每有官员被逮,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

秦淮河畔,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将其名刻于上,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

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令百官战栗,秦淮萧条,朝堂上弹章如飞,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

朱常洛则紧扣“整饬官员风化”的祖训,和“大不敬”之罪,坚决不允网开一面。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一概免赎从良。

黛玉则用北方新开的产业,为她们提供了十万个务工机会。如有不愿务工的妇女,则予以择偶婚配。

对有文艺禀赋者,善书画者入潇湘书林绘图书插画,擅歌舞者入吉庆班排演戏曲。

并以潇湘夫人之名,撰写文章,点明秦淮风月之盛,非为裕民之果,实为社稷弊痛。

大明禁绝市妓,是正清士林,整肃风化,更是避免公帑流入胭脂河,避免贿妓巧言使狱讼失公道,避免国朝纲纪尽堕,考成变为虚文。

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僚,面对东厂番子杀人诛心的手段,此时都不敢冒头批驳潇湘夫人的言论,甚至为求自保,都争相传颂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沦落风尘之人,都愿意从良谋生。特别是有一定积蓄与名气的名妓,她们则各有打算。

她们有的虽厌欢场虚情假意,想逃离金丝牢笼,慕良人琴瑟之好,求举案齐眉之安。

但恃才傲物,待价而沽,不肯轻配寻常百姓,亦不愿从事织工刺绣等手工之业。只想逢知己,才愿托生死。

还有的贪金珠自由,不愿放弃“一夕欢资,可抵耕农十年之粟”的福利。也有的害怕改换良籍后,于世难容,从良另配后,若无子嗣,多遭正室驱逐。

或债网深陷,即便得免贱籍,为还欠账,也不得不重操旧业。还有的手握百宝箱,三度为尼,最后又重返秦淮。从良三年无法容忍流言蜚语,而复出掌班。

名妓无论进退去留,皆受困于道德与现实的双重罗网,可她们这种不甘的心态,被有些官员利用了起来。

撺掇她们联袂进京,声讨潇湘夫人,以求保留市妓,还那些狎妓官员、生员以自尊与公道。

此时秦淮名妓中最负盛名者,非马湘兰莫属。她容貌并非绝色,但性格豪爽,气质如兰,诗、书、画、艺俱佳,重情重义,时常资助落魄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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