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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两宫斗法(3 / 5)

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那审视的目光,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他惊惶失措的脸,再一寸寸下移,最终,沉沉地落在锦褥上,那一抹格外刺眼的印迹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朱翊钧看见母后眼中,翻涌起震惊、难受,甚至是厌恶的失望。那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

“好……好得很!”李彩凤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朱翊钧耳中,令他遍体生寒,“哀家竟不知,我大明天子,龙潜于渊,竟潜出这等污秽不堪的心思!”

“儿臣……儿臣没有……”朱翊钧徒劳地挣扎,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那湿冷的黏腻感,紧紧贴附着他,如同烙印,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罪证”,任何辩解在它面前都苍白无力。

“从今日起,收起你那些下作念头!她可不是咱们的人!是仁圣太后在你身边安插的耳目,是你的敌人!你知不知道!”

李彩凤的声音愤怒无极,带着斩钉截铁的毁灭意味,“再让哀家听到‘绛珠’二字从你口中吐出,或再发现这等龌龊……哀家便让她,连同她九族,彻底从这宫墙内消失!你,给哀家记住了!”

冰冷的手带着一丝警告的力道,重重拂过少年煞白的脸颊。李太后猛地一甩袍袖,身影挟着雷霆余威,卷起一阵冷风,决绝地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外。

李彩凤将榻上的枕头,狠狠掷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森冷的寒意:“好一个狐媚惑主的贱婢!竟敢勾引到皇帝头上来了!”

她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林尚宫那张绝代姿容的脸,在她脑中无限放大,成了最刺目的存在。

好,好得很!既然你不知死活,就别怪哀家心狠手辣!

翌日,李太后又秘密召见了锦衣卫同知徐爵,问他:“徐同知,我之前让你与张首辅的管家游七交好,可有进展没有?”

徐爵叩首道:“回禀娘娘,至陛下登基以来,张首辅几乎常宿文渊阁值房,鲜少回府。游七也有半年未与主子接洽,只是打理张府庶务。我虽与他结为兄弟,到底探不出首辅大人的近况。”

李太后眉头一拧,没好气道:“这就完了?”

“呃……”徐爵硬着头皮道,“也不是一无所获。游七跟卑职提到了一些事。当年隆庆五年,张首辅主持会试,其中有一半进士,亲附座师,唯首辅马首是瞻,是其得力助手。

但是还有一部分门生,是反骨来着。像傅应祯、管志道、刘台、吴中行、孟一脉、赵用贤、赵世卿、朱鸿谟等人,都私下批评过首辅其人,对江陵新政也颇有微词,仕途多有被打压排挤,心中怨气不小。

“哦,是么?”李太后在心里酝酿着某个计划,又抬眸问:“那个张府的奴才班头,叫游七的,他可有什么嗜好?”

“这个么?”徐爵嘴角扯出一个邪性的笑容,“这个游七仗着主子权重望崇,他自己也心高气傲,朝中公卿辈多与结纳,尊称他为楚滨先生。他不忿自己为奴,对家中的糟糠老婆置之不理,一心想纳个官家小姐。”

李太后轻哼了一声,阴笑道:“那就给他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奉天殿内,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前次大朝迥异。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中涌动,沉滞得令人窒息。

小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微胖的身躯裹在厚重的衮服里,他板着脸,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眼神却怯怯地瞟向身后那道珠帘。

幸而母后请了司寝宫女来教导他,还下了封口令,不许人传他的丑事。否则若被林尚宫知道了,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司礼监掌印张宏刚唱完“有本早奏”,阶下便如市井喧嚣一般,热闹得不同寻常。

“臣傅应祯有本!”一个身着青袍的御史率先出班,声音高亢激昂,“臣劾内廷五品尚宫,借垂帘听政之机,交结外臣,紊乱朝纲!女官虽非宦者,然居禁闼、掌机要,实属近侍。

若与阁臣私相授受,宫禁废弛,天威荡然!陛下明鉴,此乃祸国之始也!“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目光如电,直刺帘帷。

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立刻出列,声嘶力竭:“傅大人所言极是!女官侍御前,阁臣总枢机,二者勾连,则禁中言语,帝王喜怒,顷刻泄于外朝!

天子如悬丝傀儡,庙堂成私谋渊薮,君权何以独尊?成化间万妃之祸,殷鉴不远啊陛下!“他言辞激烈,直指帘后之人与首辅勾结,将皇帝视作傀儡。

接着,赵用贤、管志道、刘台等人纷纷出列,如同排练好一般,奏疏如雪片般递上,言辞一个比一个尖锐刻毒。

翰林院检讨赵用贤道:“女官秉政,夤缘成党,易使国柄旁落!内外勾结,则请托公行,黜陟失序!忠良见弃,宵小盈朝,国将不国!”

刑部贵州司主事官志道出列,义正辞严道:“边报军情、廷议密疏,若经女官之手传于阁臣,或由阁臣授意探听禁中,则九重无秘策,敌国得先机!前朝土木之变,王振之祸,犹在眼前!机密尽泄,社稷倾危!”

御史刘台亦沉声道:“即便首辅与女官无私,然夜阙往来,易启谗谤!轻则秽乱宫闱,重则礼法崩坏。此等污名一旦加身,非惟当事者齑粉,更损天子圣明!”

最后,一直沉默的兵部主事赵世卿踏前一步,声音沉痛,叩首道:“陛下!更有一言,臣如鲠在喉,不得不发!陛下冲龄践祚,天资聪颖,今已二年矣!

昔日先帝遗诏,令仁圣太后抚视陛下听政,实因陛下年幼。如今陛下春秋日盛,学识精进,正宜亲览章奏,乾纲独断!

岂可再令女官垂帘,久居御前,淆乱内外?亦恐滋天下物议!伏请陛下收回垂帘之权,亲裁庶政,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等附议!”他身后数名言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响彻殿宇,“请陛下亲政!罢女官垂帘!”

一连串的弹劾,如同疾风骤雨,裹挟着“勾结”、“泄密”、“秽乱”、“傀儡”等诛心字眼,疯狂地砸向珠帘之后。

矛头所指,已不仅是林尚宫,更将张居正推向了权奸误国与惑乱宫闱的深渊。整个大殿上只剩下言官们激愤的余音。

张居正立于班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污蔑与攻讦,俊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

他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脸。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僚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帘后,黛玉端坐的身影,在珠帘后依旧沉静。

她深知,这场风暴的核心,并非她的个人荣辱,而是新政的存废,是丈夫毕生所求的国运兴革!她不能乱,更不能退!

就在朝堂上汹涌的恶意,达到顶点之时,御座之上,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朱翊钧!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隐隐跳动,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懵懂和怯懦的眼睛,此刻竟燃烧着一种狂怒的烈焰!仿佛心中爱物,正被人抢夺折辱,万不能忍。

他忘了母后临行前,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小抄,也忘了母后平日的严厉训诫。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保护的本能!

“住口!”一声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小皇帝身上。只见朱翊钧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跪伏的官员们,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的声音拔高到了刺耳的程度。

“尔等……尔等放肆!大胆!”他喘着粗气,目光狠狠盯住为首的傅应祯和管志道,稚嫩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林尚宫代仁圣母后垂帘,乃遵……遵先皇遗诏,便宜行之!从未有逾矩之言。尔等今日咆哮朝堂,污言秽语,攻讦忠良,视先皇遗诏如无物乎?是欲陷朕于不孝乎!”

他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过这么多话,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嘶吼出来,带着锐利的破音。

朱翊钧微胖的身体,因激动而摇晃,但那双燃烧的眼睛却瞪视着阶下那些惊愕的臣子。当他说到“污言秽语,攻讦忠良”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珠帘后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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