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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恩宠背后(2 / 4)

阁深三进,首揆值庐独踞文渊阁东侧。轩窗北望,可见乾清宫飞檐斗拱。南牖微启,则六科廊吏,抱牍疾行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值房悬黑漆楠木匾,以馆阁体勒“枢机慎密”四字,朱砂填纹,隐透紫气。

临窗设紫檀平头大案,长六尺,宽逾二臂。案头摆着张居正用了数十年的一对儿楠木镇纸,因许久不能归家,特意让游七送来的。黛玉不由心中微澜,指挥内侍在书桌上,放置官窑霁蓝釉笔海,内插狼毫数管。

又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披搭上天青色暗云纹锦,扶手表层以暹罗犀皮包镶,摩挲生温。

首辅职责所在常居禁中,值房要兼具文书处理、接见属僚、日夜宿直的功能,黛玉便将其用壁板一分为三。

东壁悬罗洪先的大明舆图,绢本设色,山川脉络皆以金线勾描;西壁立十二折乌木屏风。屏后暗藏榫卯壁柜,贮有密奏函匣。

壁板之后西北一隅,设一架酸枝木蟠螭榻,长七尺余,宽五尺。上铺三梭细棉素褥。帐幔是苏杭十样锦,金线绣百蝠衔芝纹,密不透光。

南墙列五具黄花梨书架,分标“经筵”、“赋役”、“边备”、“河工”“仪制”。墙角立着桐油髹漆大柜,专藏考成法底册。

窗台摆一个定窑白釉梅瓶,唯插芙蓉一枝。窗帘换成了清凉的湘妃竹簟,壁上悬起一幅淡雅的山水立轴。

茶水几案上添了一盆青翠的文竹,绿意盎然。案角宣德炉中,焚着清淑如莲的海南沉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文渊阁首辅值房,在黛玉的布置下,焕然一新,低调雅致。沉重的青铜冰鉴置于角落,丝丝白气氤氲而出,冰面下清冽的泉水环绕着冰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燥热。

小内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赞叹道:“还是林尚宫心巧,把这值房收拾得素雅馨宁,凉爽明媚,看着就舒心惬意。”

黛玉莞尔,她从小就爱装陈屋子,会随着季节变化改换器物。眼下哪里是在布置一间权臣的值房,而是在为丈夫侍弄一方心灵净土。

张居正下朝归来,踏入值房,顿觉周身一轻,只见疏窗透晴光,风来满室香。无处不在的粘稠热浪,被隔绝在外。他看着眼前的变化,目光落在妻子自得的笑容上。

他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忙向内侍道:“多谢诸位辛苦了。我还有要事回禀太后,还请林尚宫稍待。”

几个内侍连忙告退出去,并带上了值房的门。张居正缓步上前,一把拥住了妻子,亲吻她的面颊,“这装陈一看就是夫人的杰作,为夫甚是喜爱。”

黛玉心中欢喜,只低低“嗯”了一声,她从冰鉴里取出一只甜白瓷碗,碗中浮动着几片剔透的雪梨,拿银匙搅了搅,“冰镇的银耳雪梨汤,快吃了吧,解暑的。”

张居正接过碗,含笑吃掉,望着妻子温润的侧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这无声的体贴与清凉,彻底松弛下来。

黛玉扫了一眼空碗,笑道:“阁老午歇了吧,明儿讲筵再见。”

“陪我一会儿。”他伸手将妻子拉入怀中,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呼吸渐渐变沉,努嘴看向板壁后的床帐。

黛玉羞红了脸,忙从他膝头站起,轻推了他一把,嗔笑道:“等你病好了再说……你的‘一会儿’没个定数,我可不敢沾惹。”

张居正无奈,只得心疼地目送妻子,顶着毒日头,回慈宁宫去了。他仰躺在酸枝木蟠螭榻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家中。

翌日,文华殿讲筵上,朱翊钧命人在文华后殿东偏殿,临时张起了一顶小小的锦幄。帷幕垂下,将内外悄然隔开。

午后张居正携书进入,就见朱翊钧端坐于幄中主位,努力挺直身板,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

“先生请入幄中叙话。”他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小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带下的流苏,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他痴痴地盯着张居正,带着一种莫名的迫切。这小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仿佛能赋予他一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权力感。

司南侍立在幄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张居正立于幄前,身形颀长挺拔,他并未立刻踏入那象征“殊荣”的锦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隔绝内外的帷幕,又掠向远处廊下,隐约可见的几位侍讲翰林的身影。

殿内一片寂静,朱翊钧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绞着流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愕然和焦躁。

只见张居正肃立如松,未移寸步,对着锦幄,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请殿下掀开帷幄。”

朱翊钧微愕:“先生何意?”

张居正敛容正色道:“臣蒙殿下天恩,待以殊礼,得近清光,惶恐无地。然君臣之分,礼之大防也。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此皆昭昭仪轨,垂范后世。今殿下于大庭广殿之外,更辟此幄,虽圣心眷顾,期以造膝密语,臣窃以为,恐非所以彰圣德、昭法度也。”

朱翊钧闻言,稚气未脱的面容露出不解:“我与先生言社稷机要,不欲外人闻耳,幄中私语,有何不可?”

居正再拜,目光炯然:“殿下明鉴,朝廷大政,贵在公议公行。

昔汉文宣室问贾生,虽夜半前席,终以鬼神事,未涉国政,盖知庙堂之论,当在朝堂。唐太宗虽与魏徵促膝,亦多于显处咨诹,示天下以无私。

臣非敢拒殿下之问,实惧帷幄之语,易启私昵之渐,或使天下疑殿下有隐情,疑臣下得幸进。此非群臣所愿见,亦非殿下励精图治之圣意也!

伏望殿下,凡有咨谋,或于讲席明论,或召臣等集议于文华殿,使玉音宣于广众,圣裁决于公心。如此,则上合天心,下孚众望,君臣之道正,而社稷之基固矣!”

言毕,张居正伏地不起,他不会再亲近这个孩子,只会时刻牢记人臣之礼,绝不逾越。

更不会胆大妄为到贬鄙嘉靖、隆庆,寄望朱翊钧能吸取父祖的深刻教训,引以为戒。事实证明,贪财聚敛、苛虐百姓、怠惰政务等种种恶因,大都会代际相承。

若非发自内心地认同圣君之道,并勇于践行。再好的老师,也无法强行“弼成圣德”。儿时承诺都是空言,不必指望他“过则勿惮改”。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答。朱翊钧凝视着张居正挺直的脊背,仿佛承载着千钧礼法,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

从前母妃就常教导他要亲近贤臣,以手足腹心之托。却没想到张先生并不领情。

司南侍立一旁,屏息敛气,心中暗叹相君之刚直。

良久,朱翊钧轻叹一声,抬手道:“先生请起。我…知先生苦心矣。爱君以德,莫过于此。”

殿门应声而开,几位日讲官趋入复位。朱翊钧遂就今日所讲《尚书》中疑义,当众询于张先生。君臣问对,朗朗然响彻殿宇。

群臣对首辅张居正坦荡如砥的态度,纷纷赞服,谁不想要未来帝王逾越常格的信任和恩宠呢?可他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惕。

众臣难免会怀疑高拱被逐的背后,有张阁老的手笔。可是他若真的用权术夺得首辅之位,何至于这样恪守尊卑,时刻捍卫君臣大义,拒绝任何隆礼殊宠呢?

盛暑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文华殿内,日讲照常举行。即便殿门敞开,那蒸腾的热浪依旧无孔不入,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讲官们身着厚重的朝服,汗流浃背,宽大的袍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手臂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香与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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