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风雨欲来(1 / 5)
隆庆五年正月廿三日,万寿节。京师寒风瑟瑟,紫禁城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檐下铁马在风中铮铮作响。
五更鼓歇,午门外已乌泱泱立满朝臣并诰命夫人。绯袍玉带,翟冠霞帔,在拂晓的寒气里,凝成一片庄重景象。
礼乐大作,净鞭三响,沉重的宫门次第洞开,群臣鱼贯而入,靴声橐橐,踏碎了御道上的薄霜。
文班之首,是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二人皆是仙鹤绯袍,腰束玉带。
黛玉则随外命妇班次而行,一身真红大衫,深青蹙金翟纹霞帔,翟冠珠翠流光,却难掩其容色清绝。似一枝初绽的玉兰,悄然立于这森严气象之中,引得数道目光暗自流连。
她螓首微垂,步履端稳,唯眼波流转间,掠过重重宫阙飞檐时,眸中隐有几分忧虑。
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位在张居正侧后。他目光扫过外命妇行列,骤然定在林夫人身上,呼吸为之一窒。
她…不是自己去年传旨大同,曾偶见的那位顾掌柜么?是了,张居正的发妻原是大司寇顾璘的养女,所以她化名为顾!
怪不得张居正会答应如此冒险的谈判行为。她才不是什么玉燕堂掌柜,她是张阁老的妻子!
“顾明玉”女扮男装时风姿清逸绝尘,此刻按品大妆,珠冠霞帔更添雍容。张四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起,旋即又化为沉甸甸的怅惘,忙垂下眼睑,袍袖中的手指却悄然蜷紧。
朝贺大礼繁琐漫长,张四维只觉周遭嗡嗡的祝祷声都模糊了,唯有那抹轶丽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礼毕退朝,众臣如潮水般自奉天门涌出。张居正步履沉稳,行至宫门处,黛玉已静候于自家的青呢暖轿旁。
张四维紧赶几步,拱手笑道:“张阁老留步!今日圣寿,天颜甚悦,实乃社稷之福。弟府上新得闽中春芽,不知兄台明日午后可得暇,过府一品清茗?”他语带热切,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黛玉。
张居正脚步未停,只略一侧首,面上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元辅昨日已有钧谕,明日午后内阁集议辽东马市之事,恐难分身。美意心领。”言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黛玉亦只依礼向张四维方向颔首一礼,便由侍女打起轿帘,身影没入轿中。暖轿抬起,稳稳行去。
张四维僵立原地,望着那轿子转过街角,脸上热切的笑容一点点冷却,终化作一声叹息,融入北风。
此后月余,张四维寻了由头,又登门张府数次。或借请教盐政新策,或言同乡送来土仪分享。
张居正或在书房处置如山文牍,或于值房与六部堂官议事,每每只令管家游七于花厅相陪。黛玉更是深居简出,再未露面。
一次,张四维带来一幅已故书画家文徵明的遗作,言辞恳切欲请张居正夫妇雅鉴。
张居正端坐书案后,执笔批阅一份关于清丈田亩的条陈,闻言并未抬眼,只淡声道:“内子近日课督蒙童,颇费心力,无暇赏玩。张侍郎雅物,还是留待方家品评为宜。”
他一捋垂拂在胸前的美髯,眉目冷冽威严,唇角亦无丝毫笑颜,无声中流露出逐客之意。
张四维心头一沉,面上笑容几乎挂不住。他讪讪告退,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袖中手指掐入掌心,一股怨愤混着失落翻涌上来。
张江陵如此疏冷,莫非疑我?既此路不通,进入内阁的事,看来只能指望高新郑了!他眼神一厉,转身大步没入寒风凛冽的街巷。
内阁值房,炭火熊熊。首辅高拱踞坐大案之后,一身绯袍玉带,浓眉紧锁,正拍着一份奏疏,声如洪钟:“殷士儋!又是他!仗着昔日在裕邸那点旧情,处处与老夫作梗!”他猛地将奏疏掷于案上,震得笔架乱晃。
下首的张居正端坐如钟,正提笔在一份考成法实施细则上勾画,闻言笔尖微顿。
他抬首,声音平稳无波:“元辅息怒。殷公入阁未经廷议,是陛下中旨定下的。”
“中旨?皇帝直接颁布的诏谕!那他就是走了太监的路子了!”高拱怒气未消,须发戟张,“入阁?休想!老夫宁举张四维,也轮不到他殷士儋!子维务实明敏,又是晋商世家,深谙钱谷,正该入阁协理!”
侍立角落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低眉顺眼,正无声地将高拱请批的奏疏取走。他面容腼腆,动作轻巧。闻听“张四维”三字时,眼皮微微一跳。
张居正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褶皱,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张四维入阁?休想!此人一旦得势,日后必将尽废江陵新法,反噬己身。
他收回视线,看向案头一份来自巡盐御史的密揭,上面详列着晋商巨室垄断盐引、侵吞国课的桩桩罪证,张家赫然在列。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密揭,压在一摞待票拟的奏本最下,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呷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数日后,都察院一道弹章如惊雷炸响朝堂。直劾晋商魁首,蒲州张氏把持河东盐池,勾结盐课官吏,侵吞盐利逾百万,致使河东盐政败坏,民怨沸腾!奏疏引据翔实,字字如刀。
张四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散朝后踉跄奔入高拱值房,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悲愤:“元辅!此乃构陷!定是殷士儋那厮!因您属意学生入阁,他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断我前程!学生阖家清白,请元辅为学生做主啊!”他涕泗横流,额心重重磕在地上。
高拱暴怒,须发皆张,一掌在紫檀案上:“好个殷正甫!明里争不过,竟使出此等阴毒伎俩!断人前程,毁人清誉,此獠不除,内阁难安!”
他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对侍立门外的中书舍人吼道,“传话给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让他给老夫盯死了殷正甫,但有半点差池疏漏,即刻参劾!往死里参!”
高拱的怒火化作无数道明枪暗箭,直指殷士儋。韩楫是高拱的门生,科道言官在他的带领下,弹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指责殷士儋“在老家山东胶莱河议乖谬劳民”、“结纳内官”、“居乡纵容子弟不法”……一时间,殷士儋成了众矢之的。
隆庆五年四月初一,朔日。依制,六科给事中须至内阁会揖。值房内,高拱端坐正中,张居正、殷士儋分坐左右。气氛不似往常那么一团和气。
众给事中行礼如仪,轮到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时,殷士儋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堤防。
他霍然起身,戟指韩楫,厉声质问:“听闻台端对老夫颇多微词?言官风闻奏事,职分所在,老夫无话可说!”他扬声,目光瞪视着高拱,“但莫要被人当了枪使,做了他人排除异己的急先锋!”
高拱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猛地一拍扶手:“此乃内阁重地,尔身为辅臣,口出狂言,咆哮值房,成何体统!”
“体统?”殷士儋须发贲张,积压的屈辱与愤懑彻底爆发,他一步踏前,竟卷起宽大的蟒袍衣袖,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直指高拱鼻尖,嘶声怒吼。
“高肃卿!你驱逐陈以勤,排挤赵贞吉,逼走李春芳!如今,又为了一个张四维,定要将老夫也赶出内阁才甘心吗?这内阁,难道是你高家开的私店?这把首辅的交椅,你就敢保能坐上一辈子!”
值房内登时死寂一片,针落可闻。韩楫等人惊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拱被这当面的辱骂激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猛地就要站起。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从旁掠至,双臂迅捷而有力地箍住高拱肩膀,将其按回座椅。
他声音急促,连忙劝解:“元辅息怒!殷阁老一时失言,切莫当真!值房之内,辅臣相殴,传将出去,朝廷颜面何存?天子威严何在?”
高拱被他按住,挣扎不得,胸脯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状若疯虎的殷士儋。
殷士儋也似耗尽了力气,指着高拱的手颓然垂下。他环视一周,看着众人惊惧或躲闪的目光,又看向被张居正死死按住,兀自喘息的高拱,愤而离去。
翌日,殷士儋“恳乞骸骨”的奏疏便递到了御前。隆庆帝照例挽留两句,随即朱笔批了“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