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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故人又来(2 / 4)

陆炳踱至窗边,望向宫阙重重深处。那场琉璃灯会的华彩似乎还残留在天际。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

这位林夫人,从小手段果决,心思缜密,善于借力打力,远超寻常妇人。敢截杀天使,夺其羽翼,再收为己用。

这一石数鸟,行云流水。他陆炳这条命是她救的,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值。

岁末的寒意愈发刺骨,紫禁城红墙金瓦也显得萧索。隆庆帝偶感风寒,恹恹地倚在乾清宫西暖阁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没来由地烦闷。

派出去索要银钱的太监,全部被山匪灭了口,再无人敢领旨出宫。可是宫里的女人们,不是要这,就是要那,总得要打发了。

“陈洪,”他懒懒唤道,“内库里可还有上好的红蓝宝石?找些出来,镶几样新鲜首饰,给皇后、妃嫔们戴着解解闷。”

陈洪闻言,老脸顿时皱成一团苦瓜,躬着身子,声音发颤:“万岁爷明鉴,库里上好的宝石,已用得七七八八。如今…户部那边怕是不肯…”他不敢再说下去。

隆庆帝眉头一拧,不耐地挥手:“些许宝石,也值得推三阻四?难道又要朕去听马森那老儿哭穷?去办!”

陈洪冷汗涔涔,喏喏而退。正一筹莫展间,有小内侍碎步趋近,低语几句:“林夫人已为后宫采办齐备了。”陈洪老眼骤然一亮。

翌日,黛玉应皇后诏入宫。她只带了一方尺余长的紫檀螺钿妆匣。匣开刹那,暖阁内仿佛投入了朝霞与晴空!

丝绒衬底上,静静卧着数件首饰。步摇簪首并非惯常的累丝点翠嵌宝,而是一整朵流光溢彩的“红宝牡丹”!

花瓣以数层深浅不一的透红琉璃叠烧而成,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花蕊则以细碎金箔点缀,光华璀璨。

其旁一对耳珰,形如凝露,幽幽泛着蓝宝石般深邃的湛蓝光泽。更有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绿意盎然,通透欲滴,内中似有碧波流转。件件巧夺天工,流光溢彩,竟比真宝石更显灵动鲜活。

陈皇后眼中异彩连连:“这…这是何等宝石?如此通透,如此鲜亮!”

黛玉敛衽为礼,声如清泉:“回禀娘娘,此乃海外新法所制琉璃,名曰‘烧料’。取其纯净,施以秘色,烈火煅烧,乃成此形色。虽非天生地养之宝,然匠人巧思,亦可夺造化之功。”

她顿了一顿,语声温婉,“此物取用便捷,价值亦远逊真宝,足供宫廷嫔妃日常妆点,可省下库内珍品,以备大典国礼之需。”

“好!我看这就不错了,装饰之用,好看就行,何必昂贵!”陈皇后拿起那支“红宝”步摇,对着窗光细细赏玩,只见光影在琉璃瓣中流转,变幻无穷,果然比寻常宝石更多几分奇幻。

“赏!重重有赏!陈洪,”陈皇后兴致高昂,“传本宫懿旨,往后内廷一应采买妆奁、新奇器玩,俱由林夫人总揽其成!”

陈洪连忙应下,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黛玉垂首谢恩,内廷采买之权,至此尽入囊中,以后她将逐步掌握内廷的经济。

文渊阁次辅值房,张居正埋首案牍,朱笔悬腕,正批阅户部呈来的盐政条陈。门扉轻启,来者步履无声。

“阁老辛劳了。”黛玉将装有糕点的瓷碟置于案角,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文卷,“内廷采买之职已定。”

听到熟悉的娇音,张居正愕然抬眼,看到了一身飞鱼服英姿飒爽的妻子,忙问:“你怎么来了?”

能出入内阁的只有中书舍人、制敕房、诰敕房官员、内阁属吏,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司礼监太监,亦或是翰林院官员、皇帝特使锦衣卫。

随即张居正又从妻子闪动的眸光中了解,她手下的锦衣卫,已经全面接管了宫中布防,足以让她出入宫闱行走自如。

“有正事与你相商。”黛玉与丈夫隔案坐下,就着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前我的商号和船队,吸纳人员有限,还有三千锦衣卫尚未安置。如今海禁已开,南北商货往来日频,百姓流徙谋生者众。书信不通,银钱难寄,实为民生大患。”

她从袖中取出玉燕堂在两京十三省分布图,指尖划过官道的脉络:“何不效法唐宋驿传、飞钱之法,设海信、陆信、河信三局?以玉燕堂两京总店为枢,在旗下分号设收发信办,贯通天下。

陆路车马,水道舟船,传递信件、包裹,兼营银钱汇兑,同时潇湘书林还可承接代写书信。依路途远近、脚力难易,浮动取资。”

她指尖在沿海、沿河、陆路枢纽处重点,“此网若成,一则安插被裁厂卫,使其有所归依,免生事端;二则利商便民,货殖流通,税源可增;”她看向丈夫,意味深长,“三则,特辟专属渠道,让阁老消息传递,胜却寻常驿传百倍。”

“好!”张居正一声赞叹,猛地起身,“夫人此议,上利国家,下安黎庶,中通财货,实乃妙计!”他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激赏之色溢于言表。

“明日,我便具本上奏!此三局,当以‘大明邮传’为名,”张居正顿了顿,微微皱眉,“只是夫人认为,大明邮传直属哪一部合适?该由谁来…总摄其纲呢?”

黛玉扬眉一笑,“民之书信、商贾契券皆可托于邮驿。中有生辰籍贯、财货数目、机密要略,倘泄于盗寇,轻则招诈骗之祸,重则启倾覆之危。当然该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管辖,总摄其纲的人,我推荐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

张居正不觉“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你倒是对他深信不疑。”

“当然了,他是可以生死相托的挚友,我为何不信?”黛玉嗔了他一记,万般感慨道,“你柄国时,腹心股肱众矣,身后遭反噬,信赖者背反不少。你拔擢张四维倚为副贰,然他秉政后,率先发难,导清算之潮,务倾江陵。

申时行继为首辅,虽稍护遗泽,却只为息众议固己位,废考成法,改行宽柔。自你被清算后,门生故吏星散,多噤声自保,鲜有挺身卫道者。更别说你悉心教出来的万历皇帝,成了祸国殃民之君。

张居正,你要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必须要有生死可托的挚友,还要有继承自己志向的生徒。事到如今,你可有发现一人吗?”

听了这震耳发聩的问话,张居正眼眶微红,群僚之中有几人独醒浊世?能洞见渊冰,肯舍生忘死与他偕行?他死后,门生旧部,竟无一人敢守孤灯。煌煌相业,不过独行于万丈悬丝之上,终为皇权祭品罢了。

他展开双臂,将妻子整个身子深深拥入怀中,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世上……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可托生死?”

一滴温热的湿意,无声无息,洇透了他胸前的衣料。黛玉仰起脸,眼中莹光流转,“白圭……”

数日后,一封岭南来的信函,静静躺在张居正书案一隅。信封是寻常的竹纸,落款却如刀似戟。

“福建福清知县叶梦熊拜上。”

张居正目光扫过,眉峰倏然沉下,他抽出信笺,上面字迹刚劲,透着一股疏狂气息。内容却非公文,而是情书。

“玉儿妆次:暌违经岁,寒暑迭更。每忆旧盟,五内如沸。自昔丁忧故里,音书遽绝,非某之忍也。庭闱倾覆,形影相吊,更复何心?

今春忽接朝檄,任户部主事,转饷关中。捧牒悚然,悲喜交集。喜则云天咫尺,或可望卿颜色于万人海;悲则罗敷有夫,终难续鸳盟于九泉下。

虽知此心当斩,而情丝缠骨,岂能遽绝?遂不俟车马齐备,星夜兼程。或笑某汲汲若狂生,焉知寸心灼灼,惟愿早至帝京一日,则见卿之期近一日矣!

想卿深闺昼永,罗绮生香,或已忘当年之恩;而某青衫薄宦,风尘满面,犹记婚约之诺。宁不悲乎?

今当策马过卿宅巷,恐见朱门绣户,双燕栖梁。某必垂鞭低首,疾驰而过。非畏相见也,畏见卿欢颜非因我也。

此生已矣,愿结来世。伏惟珍重,长毋相忘。叶梦熊沐手再拜。”

张居正捏着信笺的手指,已然发青。那白皙俊美的面容,如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一股灼热的戾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簌簌跳动。

入夜,琉璃灯中烛焰静燃。黛玉刚卸了簪环,如云青丝披泻肩头,正对镜梳发,镜中蓦然忽映出张居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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