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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归心已定(1 / 4)

初秋的闽地,暑气未消,山峦间却已悄然渗入一丝微凉。官道蜿蜒在黛青的山影里,一辆半旧的青布帷车辘辘而行,碾过碎石。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线,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黛玉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山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路引,心头是沉甸甸的茫然。她趁着兄长林润上京赶考之际,留书给嫂子黄氏,再次孤身奔逃,前路一如山间晨雾,茫茫一片。

车行至延平府南平县,日头已偏西。城郭不大,透着闽地特有的湿热气息。黛玉在城边寻了一处清静的客栈落脚,梳洗去仆仆风尘。为了转换心情,她换上一身玉色暗花绫的对襟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意簪在三绺髻间若隐若现,芍药花斜倚鬓边。月白色的细棉布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轻漾。

南平县城不大,街市狭窄而略显拥挤。黛玉行至一处略显破败的巷口,却见两个瘦小的姐妹,她们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瑟缩在墙角。姐姐约莫十四岁,妹妹约莫十二岁,两张小脸蜡黄,眼巴巴望着不远处一个卖麦芽糖的小摊。那眼神里的渴望,猝不及防刺入黛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摊上买了两大块麦芽糖,弯下腰,轻轻递到她们面前。

姐妹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惶,待看清黛玉温和的面容,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嘟囔:“真甜……”

“慢些吃。”黛玉声音轻柔,指尖拂开少女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你们是哪家的闺女?”

姐姐含着糖,指向巷子深处:“我们是县学海教谕的女儿。”

黛玉不由笑道:“莫非就是笔架山海瑞,海刚峰的女儿?”

海瑞可是写出天下批鳞第一疏的著名清官。史书上有载,在海瑞执教县学,御史行部至。众教谕惶然伏谒,独海瑞挺立,拱手曰:“谒台署当行属礼。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御史目之,见其傲然如笔架耸峙。同列伏地若峰谷,瑞独峙其中,遂号“笔架山”。

两个少女一齐点头,黛玉跟着她们来到巷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土屋,门板朽坏,透出屋内昏暗的光线。

刚到门外,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接着是一个苍老却异常严厉刻板的声音:“灶上的水还不滚?等着我老婆子给你添柴不成?”

黛玉蹙眉,轻轻叩响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开门的妇人面黄肌瘦,鬓发散乱,一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正是海瑞的第三任妻子王氏。她看到门外陌生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窘迫。

“打扰了,”黛玉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王氏憔悴的脸上,“鄙姓林,令嫒说府上有病人,我略通岐黄之术,就顺路过来看看。”

海家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一位身着深褐色粗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摇着大蒲扇,端坐在唯一的竹圈椅上,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海瑞之母谢氏。

方才吃糖的两个少女,怯生生地躲到王氏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既是女医,看看倒也无妨。”谢氏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黛玉,见她通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清贵典雅,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话虽准允,姿态却像庙里供着的泥塑菩萨,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氏见婆婆同意了,方才局促地侧身,声音虚弱沙哑:“林大夫请进。”

黛玉迈进门槛,目光落在王氏枯槁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娘子面色萎黄如蜡,两颧无华,不知咳嗽了多久?”

王氏还未开口,上首的谢氏已冷冷道:“她?金贵得很!不过偶感风寒,便做张做致,躺了半日,灶冷屋空,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操心!我儿在县学里为传道授业,家中就养着这等无用的闲人。”

听了这话,王氏脸色更白,羞愧得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黛玉心头微恼,从前读史书知道海瑞四岁时丧父,海母谢氏秉性刚严,矢志励节,独抚遗孤。

海瑞前两任妻子,都因不得婆母欢心,被赶了出去,第三任妻子王氏也盛年暴死。原以为说海母苛待儿媳,只是政敌攻讦他的谣言,不曾想却真有其事。

“请娘子稍坐,我给你号脉。”黛玉不再看海母,转向王氏道。王氏伸出手来,怯声道:“就…站着号脉吧。”

不曾想,海母申饬道:“哪有让人大夫站着看病的道理,还不快搬把凳子来。”

王氏又愧退而去,不一会儿搬出个小板凳,不好意思道:“请坐。”黛玉不坐,反将轻轻王氏按在了凳子上坐了。

凝神诊过脉后,黛玉又看了王氏的舌苔,道:“娘子精神萎靡,目光怯懦,形体羸瘦,肩背佝偻。六脉皆现细、弱、微、迟之象,重按几无。脉形如丝,往来艰涩不畅。这是长期情志抑郁惊恐,迭加饮食匮乏劳倦所致之气血两虚,心脾肾俱损,兼夹肝郁之重证。”

海母听了皱眉,质问道:“家里少你一口吃的了?还是不让你睡觉了?谁又对你朝打暮骂了不成?哪来这么多毛病?真是讨债货糟蹋钱米,扫把星带衰门庭!”

王氏听了吓得脸色更差,忙收回手腕,站起身来道:“我不治了!”

黛玉摇头,拉住王氏道:“此病急需益气养血,健脾宁心,佐以疏肝解郁,温补肾阳。然病势深重,非朝夕可愈,首重固护元气,安定神志,改善饮食尤为要务。主方以归脾汤合逍遥散,文火慢煎,空腹温服。饮食调摄每日必食山药羹、多吃鸡蛋、猪肝汤、清蒸鱼。”

见到王氏一脸为难的样子,黛玉就知道海家的境况不允许她买药,更不许她改善饮食,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王氏冰凉的手里,王氏的手抖得厉害,那银子像块烙铁,烫得她想缩手,却又被黛玉稳稳按住。

“林姑娘,这使不得……”王氏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瞟向上首的婆婆。

黛玉柔声道:“娘子此病不只是你有,你的两个女儿也病态渐萌,还是要吃点好的,多补给精神气血才行。今日相见也是投缘,这五十两还请娘子收下,养好身体要紧。”

“多谢大夫好意。”谢氏猛地一拍蒲扇,声音尖利,刺破了沉闷:“我海家门风清白,岂容外人施舍?一针一线,一饭一蔬,皆是我儿俸禄所出!你这银子,老婆子记下了,待我儿归家,必一文不少还你!休要在此败坏我海家门庭!”

黛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谢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暮色从破门板缝隙里透入,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

“海婆婆勿恼,您有自力更生的精神,分文不受的风骨,林娘佩服。可是孟子说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孔子也曾有陈蔡之厄,子路受牛而孔子嘉许。若以受人援手为德亏,则天下无全德之士矣。”黛玉还是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讲道理。海母对儿媳孙女是有些刻薄寡恩,但她也是含辛茹苦培养了大明清官的贤母,应当予以尊重。

“眼下海教谕的俸禄,除却官廨开支,供养您颐养天年,再供家中老幼每日果腹之粟,恐怕不剩多少。若要勉强还钱,海家就会负债了。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些钱对我而言不足挂齿,却能救养妇孺,还请海婆婆给我一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机会。”

海母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她如此说,难得露出了一分笑颜,起身道:“姑娘是明事理的人,这钱老婆子愧受了,但收人所赐总归是要还的。”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便对海母谢氏道:“我本要去广府经营胭脂铺,海婆婆若真想还钱,不如让令媳和两位孙女,随我到广府帮工一年,这钱就抵了工酬如何?”

“这……”海母当下哑口,不知该如何应对。原本说要还钱,也只是将问题抛给儿子处理,眼下这位大夫却要她儿媳、孙女代工偿债,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才道:“此事还需我儿汝贤回来商议后再答复姑娘。”

黛玉便将自己的路引,和一张空白文契交到了海母手中:“这是浙江都司佥事签批的通关路引,记载了我的籍贯姓名和行商许可,还有一张雇佣女伙计的通用文契,海婆婆若拿定了主意,明日此时我再来取。”

黄昏时分海家堂屋,气氛压抑。海瑞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缀有补丁的官服,裹着一副嶙峋瘦骨,他一进门就垂手恭立于母亲身前问安。王氏低头站在角落里,谢氏面色阴沉地转述了林娘子的提议。

“母亲!此事不可!”海瑞他转向王氏,眼神复杂,既有心疼也有坚决,“王氏乃我海门之媳,岂能抛头露面,远赴他乡为他人仆役?此事非但有辱门楣,更置妇道于何地?《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当以持家为本,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为正道!外出为佣,成何体统!”

谢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体统?清誉?汝贤!你张口闭口礼法门楣,可这债若是背在你身上,家都要散了,还谈什么体统清誉!难道要我海家祖产被抵债,要我与你媳妇沿街乞讨,才算保全了那虚名不成?”

海瑞面沉如水,立刻跪下来乞求:“母亲息怒!儿子并非不知柴米之艰。然圣人制礼,乃立人伦之大防。妇人离家远行,寄人篱下,其中艰辛委屈且不论,瓜田李下,人言可畏!若有半点差池,流言蜚语足以毁我海氏百年清名!儿子宁肯变卖这身官袍,也绝不能让媳妇担此风险!这非为虚名,实为持身之节,治家之要!”

谢氏听到儿子这样维护儿媳,登时火冒三丈,醋妒难耐,斩钉截铁道:“林娘子的提议,我准了。王氏和大丫二丫,随她去广府一年,工钱抵药债。契已画押,无可挽回。”

海瑞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母亲!”

“住口!”谢氏厉声打断了儿子:“谁让你娶了个病痨鬼,吃药欠债,你俸禄几何?能填这窟窿?让她去!省得在家碍眼,此事已定,休再多言!”

海瑞嘴唇剧烈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片刻,他肩膀颓然一垮,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嘶哑道:“儿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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