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归心已定(3 / 4)
二人登上了雄峙南溟的罗浮山,叶梦熊一路无言,只在黛玉步履不稳时,极快地伸手虚扶一下,旋即又收回,恪守着那层无形的界限。
书院静室内,檀香袅袅。年近九旬的湛若水,须发如雪,面容清癯,身着一件深灰色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刚结束一段精彩的课程,此时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精神矍铄,毫无老态。
听完黛玉的讲述,这位久经世事的长者,并未震惊失态,目光沉静而睿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姑娘,我记得你。当初在金陵城,你舅父顾璘邀我上了马车,你与张举子,谈论书院讲学的事。我还记得你当初,说‘阻塞言路之害,甚于焚书’。四海黎庶,千端万绪,要使上下协和思想,朝野共识,才能振兴大明。”
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彼时的小姑娘温婉敏慧,博闻强识,曾就阳明心学与老朽有一番探讨,其言其思,锋芒暗藏,柔中带刚,与眼前之人,神韵如一。”
湛若水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叶梦熊,语重心长道:“叶公子,你的老师何维柏与我多有交往,他常夸你心思通透,大智若愚,举重若轻。譬如流水,昨日之水,已非今日之水。人亦如此。如今的林姑娘已非彼时之林夫人,但她历经沧桑忠贞不渝,难能可贵。婚约是绳,可系身,未必能系心呐。君子何不成人之美?”
一席话,让叶梦熊抿唇缄默,眼中的挣扎痛苦,渐渐被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所取代。他心悦的,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风浪里扬帆起航、聪慧果决光彩夺目的林姑娘!无论她来自何方,曾是谁的妻。只要她是林姑娘,这就够了。那张自己用命搏来的婚约,让他有了与当朝阁老一争之力。成人之美?为何不能是张阁老来做这个君子?
湛若水又看向黛玉,目光深邃:“林夫人,前尘旧梦,已是隔世烟云。张相公远在庙堂,其心其志,牵系天下万钧。汝今于此,如龙游浅滩,终非久居之地。然前路归途,亦非坦荡。何去何从,当自决于心,莫负此身,莫负此心。”
黛玉深吸一口气,对着湛若水深深一揖:“谢甘泉先生点拨,林娘明白了。”
湛若水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他不忍见林姑娘忧思难过,知道她有苦难言的痛楚,沉吟片刻,决定修书一封,将她的际遇及如今情状,详告张居正。至于他如何思量,林夫人如何抉择……且看天意吧。
长风掠过南沙港,带着刺骨的湿冷。潇湘船队上月已从安南顺利返航,带回来满仓的奇楠香、砂仁、白檀香、交趾黄檀、燕窝、占城稻米。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再启航至暹罗、满剌加、吕宋。
黛玉正与几位主事掌柜,最后一次核对采买清单。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叶梦熊。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更显身姿轩昂,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林妹妹,”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海家那老妇,归乡祭祖时,发现了王氏母女,闹到琼州县衙去了。状告你诱拐她儿媳孙女,唆使其背夫离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琼州县主张息讼,让你与海母私下解决。但此事若传到按察司,终究是个麻烦。”
黛玉放下手中名册,秀眉微蹙,“我这就随船去琼州一趟。”
“反正乡试已毕,我正好陪你去,”叶梦熊却洒脱一笑,眼神清亮坦荡:“王氏母女在你照拂下,如今在玉燕堂衣食无忧,女孩儿们也进了女学义塾,一边读书识字,一边帮衬母亲。比在海家地狱强百倍。”
黛玉与叶梦熊一下船,来到海家祖屋,就看到谢氏在怒斥两个孙女儿道:“谁许你们打扮得妖妖趫趫,还不快摘了!”
“海婆婆。”黛玉立刻走进去,将抖瑟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转向谢氏,“此地百姓有贩夫走卒,有佃户贫农,也没见谁家闺女这样可怜,十几岁了头上还光着。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样子。传扬出去,旁人议论的,恐怕不只是海家媳妇儿持家无方,更要质疑您治家过苛,有损海教谕清名了。”
谢氏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狠狠剜了黛玉一眼。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儿子的官声和她在海家不容挑战的权威。
她握着蒲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这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外人。
“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如何不妥?难道只有箪食瓢饮,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黛玉向前逼近一步,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孙女形销骨立。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您爱的,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还是这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意?”
她的声音沉下去,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您用孝道为绳,捆缚海教谕,令他愚孝到底,不敢忤逆母意半分。您视儿媳如牛马,视孙女如草芥,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内行严暴之政,横征暴敛,伪饰仁孝,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有何本质不同?皆是巧言令色,以权压人,行盘剥苛虐之实!您的‘仁’,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您的‘慈’,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自欺欺人,虚伪透顶!”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谢氏被这从未听过,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你……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滚!给我滚出去!”
她气急败坏,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却因手抖得厉害,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俯身扶起王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孩子,跟我走。”
“不,我不能走……”王氏被吓破了胆,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带着孩子出逃海家。
黛玉却道:“你从前的病,根在情志压迫,已是虚劳重证。婆母苛责,无异于伐你生机。治病必求其本,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纵有良方,亦如杯水车薪。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海教谕一生孝母,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只会有性命之忧。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
王氏犹豫不决,内心挣扎不已,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返回广州。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担忧,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玩几天再回去,留在了此地。
“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黛玉疑惑道。
“放心,我口齿不及你,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叶梦熊打断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只是多玩几天。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莫为这些琐事分神。等我回来,为你……饯行。”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数日后,琼州县衙内堂,气氛沉闷压抑。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
堂下,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拄着拐杖,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斓衫,身姿挺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
满堂皆惊!县令猛地站起:“叶秀才,你这是何意?”
叶梦熊对县令和海瑞拱手一礼,声音朗朗,清晰地回荡在堂中:“学生叶梦熊,特来向县尊、海教谕,及海老夫人请罪!”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谢氏惊疑不定的眼神:“老夫人所告诱拐之事,全是学生的主意!是学生倾慕林姑娘才德,知其欲救助王氏母女脱离苦海,甘愿为其臂助!遣人护送王氏母女离闽入粤,一切调度安排,皆出学生之手!与林姑娘无涉!”
他向前一步,荆条上的血痕更加刺目:“老夫人治家严苛,儿媳孙女过得艰难,阖县皆知。林姑娘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帮扶生计,此乃仁心!学生助其成此义举,何错之有?
海婆婆不思己过,反诬良善,学生今日负荆,非认己罪,而是替这世道人心问一句。老夫人苛虐儿媳孙女,视若草芥,可曾有过半分悔愧之心?可敢当着海教谕,当着这青天父母官的面,扪心自问,您口口声声的‘孝道’、‘门风’,究竟成全了谁?又践踏了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叶梦熊背负荆条,昂然而立,正气凛然。那荆刺仿佛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叶梦熊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事实!
谢氏气得浑身乱颤,拐杖咚咚地戳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指着叶梦熊,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叶梦熊那坦荡无畏的目光,那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竭力维持的“理直气壮”击得粉碎!
“海婆婆年老力弱,还请差役大哥代海婆婆行刑。”叶梦熊将背上的荆条抽出来,交给衙役,扒开上衣咬牙道:“若是海婆婆不叫停,大哥的手就不要停。”
在县令的默许下,衙役手中的荆条利落抽下。只见叶梦熊的脊背,皮肉应声炸开,一条崭新的血痕立刻肿起,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全身的肌肉刹那绷紧,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突。
他牙关紧咬,咬肌的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死紧,汗水滚过额角,一滴滴流下来。每一下抽打都似嵌入骨缝,他喉头滚动,却将一声痛楚的闷哼,死死锁在胸腔之内,只余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海母本是心性刚强的人,也见不得这样残酷的场面,当荆条抽了二十来下,就受不了了,捏紧拳头道:“够了!”
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叶秀才负荆请罪,心意已诚。海老夫人,此事依本县看,王氏和离之意已决,强求无益。亦已有人领责,不如就此作罢?”他转向海瑞,“海教谕,您看?”
海瑞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干涩:“一切但凭堂尊裁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下去,再不敢看母亲一眼。
叶梦熊对着县令和海瑞再次一揖,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谢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对付海母这样刚直又顽固的老妇人,只有表现得比他更偏激固执,悍不畏死,才能将其彻底打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