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狭路相逢(4 / 4)
是倭语!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对海上局势了如指掌的痛切,为汪直开脱的激烈言辞,行动间带着浓厚的倭人习气,口吐倭语的接应者,答案呼之欲出!
她扶着冰冷的洞壁,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搀扶着的身影,那不再是重伤的商人林柘,而是盘踞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枭——汪直!
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雄村柘林人,本名锃,号五峰船主。后来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此时化名为林柘。
汪直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躬身应诺,随即一挥手,其余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他这才在叶梦熊的搀扶下,慢慢转回身,目光恰好与林姑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对上。
火光在洞内明灭不定,映得汪直的脸庞半明半暗。他看到了林姑娘眼中那份了然,那份震惊之后的沉静,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汪直心头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凉意,悄然升起。他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眼底涌起复杂的情愫,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什么也没说,在叶梦熊的搀扶下,缓缓走回洞内,重新躺回草铺上,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数日后,林柘伤势稍稳,执意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姑娘,叶兄弟,救命之恩,林柘铭感五内,必当厚报。望二位一路珍重。”他抱拳一礼,随即,在几名矮小随从的簇拥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
叶梦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那些手下,看着就不像寻常商队护卫。”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悠远而沉重。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胡宗宪的幕府之中,那张针对汪直的天罗地网,想必已在悄然收紧。
半月后,浙直总督行辕,杭州。
书房内,气氛沉凝。烛火跳跃,映照着胡宗宪紧锁的眉头。这位封疆大吏,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他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响。
“文长,”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幕僚,声音低沉,“我与汪直同乡,想招抚之。而汪直也遣其养子毛海峰,率部助剿徐海余党,确见诚意。但又亲率巨舰精锐泊于岑港,索要我遣重臣为质,方肯登岸…此事,你怎么看?”他目光落在徐渭身上。
徐渭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名士风骨,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发髻微松。
他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精光,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部堂!汪直此举,非为表诚,实为试探!他拥兵海上,老巢未损,若此时遣重臣为质,无异于授人以柄,令其气焰更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但此亦是天赐良机!他既欲见诚意,我便予他诚意!遣一能言善辩,胆色过人之人为质,入其舟中,示之以诚,羁縻其心!待其戒心稍懈,亲赴杭州,则…”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五指猛地收紧,“此獠入彀,则东南巨患,去其大半矣!所谓剿倭非专恃兵,当以间诱其魁,散其党!”
胡宗宪沉吟不语,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羁縻剿抚”。他抬眼,目光如电:“汪直所求,开市通商,授其都督职,允其立功赎罪。此诺,如何?”
“诺?”徐渭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文人的狷狂与冷酷,“部堂!汪直者,虎也!盘踞海上,爪牙遍布,拥兵自重!岂是区区都督虚职,海上通商之利所能满足?其势已成,其心难测!
纵使今日迫于形势俯首,他日海上有变,此獠必为祸乱之首!养虎遗患,古训昭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其离巢,党羽未聚,一举擒杀绝此后患,方是上策!”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至于诺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其伏诛,海疆靖平,谁还会记得与一海寇所立之约?史笔如椽,只书部堂平倭之功!”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胡宗宪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案头一份,来自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的密函。王本固措辞严厉,力主杀汪直以儆效尤。
最终,胡宗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犹豫,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黛玉与叶梦熊抵达新河城时,已是春深。这座戚继光苦心经营,用以抵御倭寇的卫所城池,虽笼罩在紧张的战备气氛中,却难得地显出一种坚韧的秩序。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军士执锐巡弋,步伐沉稳。黛玉拿出路引,顺利通过关隘,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叶梦熊,他没有到台州的路引。
“不用担心我,你且在一旁等着!”叶梦熊嘻嘻笑道。
过了半刻钟,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身紫色道袍和度牒,拍着胸脯对守卫城门的人说:“贫道罗浮叶守一…去抽筋山,焦真啊!”
黛玉听了,嗤的一笑,轻声道:“莫不是城门风大,闪了舌头。”
“抽筋?焦真?”守卫被他大舌头的广府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梦熊见黛玉总算被自己逗笑了,也不再调戏守卫,肃然整冠,躬身稽首又用官话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罗浮山修士叶守一,特赴天台山,朝觐祖师圣迹。”
守卫核对过度牒,就放这位叶道士进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装作不认识,迅速没入街市。过了一会儿,叶梦熊将那身行头换了。
黛玉不禁好奇道:“你怎么会有度牒的?”大明对度牒的管理严格,不允许私自簪剃,从出家到获得正式度牒,需要经过十五年以上的修炼和审核,比考举人还难。
“罗浮山是岭南道教名山,我曾经和堂叔在罗浮山的一个石洞里读书。我有个道士朋友,闭关修行去了,度牒就借我用了。”叶梦熊挠了挠腮,憨憨笑道,“我时常出门游玩,有了这个,比较方便嘛。”
-----------------------
作者有话说:黛玉不杀汪直的原因很简单,杀了他倭患会更严重。下一章黛玉结束浙江之旅,张阁老献策开海,她转道广东创建海上商贸帝国了。之后北上京城被迫嫁人,张叔休假三年回京销假,抢婚后带着老婆又休假三年。
历史上汪直是走私发家的,虽然是海盗,但他亲近明廷愿意被招安,替朝廷肃清海疆,甚至还抗倭。王忬(王世贞的爹)秉持海禁政策,将走私商汪直列为匪首,率俞大猷进攻汪直,汪直远赴日本,自号“徽王”,九州南部三十六岛皆听其号令。完全垄断了东亚海贸,也养活了许多滨海渔民,胡宗宪依徐渭之计招抚汪直,汪直轻信,上岸旋即被捕,之后王本固强迫杀死汪直。诸海贼失去汪直的约束,更不敢轻信朝廷,东南倭患越演越烈。之后持续了七年之久。
1、《国榷》卷62谈迁云:“胡宗宪许汪直以不死,其后议论汹汹,遂不敢坚请。假宥王直,便宜制海上,则岑港、柯梅之师可无经岁,而闽、广、江北亦不至顿甲苦战也。”汪直死前所说的“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一语成谶,很快“新倭复大至”。闽广遂成倭患的重灾区。
2、王世贞:(汪直)少时落魄,有任侠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宗之。乡中有徭役讼事,常为主办。
3、《明史·卷二百八十八·列传第一百七十六》: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
4、明·胡桂奇《胡公行实》云:“某此行,不擒王直、徐海,靖东隅,誓不回京”。《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而东知海营有宗宪使者,大惊,由是有隙。正乘间说下海。海遣使来谢,索财物,宗宪报如其请。海乃归俘二百人,解桐乡围。东留攻一日,亦去,复巢乍浦。鹗知不能当海,乃东渡钱塘御他贼。初,海入犯,焚其舟,示士卒无还心。
5、《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至是,宗宪使人语海曰:“若已内附,而吴淞江方有贼,何不击之以立功?且掠其舸,为缓急计。”海以为然,逆击之朱泾,斩三十余级。宗宪令大猷潜焚其舟。海心怖,以弟洪来质,献所戴飞鱼冠、坚甲、名剑及他玩好。宗宪因厚遇洪,谕海缚陈东、麻叶,许以世爵。海果缚叶以献。宗宪解其缚,令以书致东图海,而阴泄其书于海。海怒。
6、明嘉靖年间,叶梦熊与堂叔叶春及来到罗浮山,继续苦读,他们在山上的一个石洞里呆了一年多。叶春及,曾读书于罗浮山石洞,又号称“石洞先生”。
7、据田汝成《汪直传》载: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控制要害,而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