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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她在兴化(1 / 3)

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五,荆沙河上龙舟飞驰,呼喊震天。江陵城东张府林泉院中,却凝滞着一种与节庆截然相反的清冷肃杀。

窗外榴花正燃,映得窗棂一片刺目的红,偏生透不进多少暖意。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案后,身姿挺直如松,着一身暗云纹深蓝直裰,衬得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越过书页,投向虚空某处,深潭似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寿星该有的神采,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沉寂。

九个月了,自从黛玉消失在荆沙河畔,整整九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头铜兽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他素日惯用的白首盟。这香气曾无数次缠绕于她的发鬓衣袂,如今却只能缠绕于他指间,徒添一份蚀骨的孤寒。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下颌的长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如今轻捻胡须,一声长叹,就是在思念妻子。

听松阁的门被轻叩了两下,管家游七垂手立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宴席已备好,宗亲和宾客都来了。老太爷、老夫人请您移步正厅。”

张居正眼睫微抬,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动了一动,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冰凉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知道了。”

厅中悬“海屋添筹”锦帐,下设八仙过海大插屏,屏前置朱漆描金寿星案,供青玉寿山福海盆景,左右列鎏金仙鹤烛台,高燃一对儿臂粗的红烛。梁间垂了八对八宝璎珞宫灯,地铺绣宝相花绒毯,壁上挂有翰林诸公联名的寿序。

张镇与李氏并坐首席,作为祖辈的张镇,率先对长孙道:“吾孙今值而立,膺服朱紫,克承家声,祖心甚慰!愿你上酬君恩,下泽黎庶,以慰吾门百年之望!”

张居正依礼叩谢祖父母,归坐在寿星独席上。青香带着弟弟青溪,双双向父亲磕头道:“适值父亲垂弧之旦,严君年登鼎盛,德懋官清,儿辈稽首以贺。父亲弱冠登科,而立牧民,儿等仰观夙夜匪懈之风,敢不惕厉自勉?伏愿寿如南山,福并江河,更冀调鼎鼐以安社稷,焕旗常而铭勋业,则门庭有庆,子孙永赖焉!”

几个弟弟也纷纷站起,拱手向兄长祝寿。张居正一丝不苟地应答,对弟弟们、儿子们分别说了劝勉鼓励的话。

张文明坐在次席,满面红光,举杯接受几位宾客的恭维。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酱色直裰,万字不断头纹,显出几分郑重。

见长子一身家常衣裳坐席,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堆起笑容:“叔大!来来来,大寿星!今日是你而立之庆,又恰逢端午佳节,双喜临门,该当尽兴!”

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席面,掠过那些蟠桃寿山,五福捧寿糕,最后落在父亲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唇线紧抿,不见丝毫笑意。他面前那杯荆南烧春,也始终未动分毫。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张文明觑着儿子始终沉郁的侧脸,心知时机已到。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厅内欢欣的笑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叔大啊,”张文明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关怀,“今日是你三十整寿,也是个大日子了。有些话,为父思虑良久,不得不讲。”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仿佛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顾氏贤媳,落水失踪,迄今已有九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俗礼,妻孝百日可尽。便是齐衰杖期,九个月,也早满了!”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调,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结论意味。席间一片寂静,连杯箸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只余下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张居正端坐如钟,面色沉静,仿佛父亲口中谈论的,并非自己结发之妻。唯有袖中的手,指节微微绷紧,透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顾氏失踪之事,恐怕还是为了要给他续弦吧。

张文明见儿子不语,只当是默许,精神更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正当盛年,前程似锦,身边岂可长久无主妇操持?家不成家,何以立身?何以报国?”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极力夸赞的神色,“依为父看,湖广按察使王公銮府上的千金,端的是性情醇正世故通明,可谓纯人!厚重大度,实乃填房之上上之选!”

“纯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反复强调,仿佛一顶镶金嵌玉的冠冕,急不可待地要扣到王小姐头上。

席间的伯爷、叔爷仗着辈分高,也跟着附和。

“你父亲慧眼!王观察家门第清贵,小姐贤名在外,确是天作之合!”

“正是正是,叔大续弦,正当择此佳妇,以慰顾夫人泉下之心!”

“王小姐端庄淑德,必能辅佐张相公成就大业!”

阿谀奉承之声一时甚嚣尘上,尽管对外否定了冢妇亡故的事,但谁都不相信顾氏久不露面,是在金陵守制。

张居正端坐席间,那些“纯人”,“厚重”,“大度”的赞语,用在薛宝钗身上,何其荒谬讽刺。如同苍蝇嗡嗡,在他耳边喧闹。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那唇角向下撇了一瞬,蕴着一股轻蔑与冷峭,仿佛听到的不是人间择偶的良言,而是市井屠夫对案板之肉的品评。

待席间那阵谄媚的声浪稍歇,张居正才缓缓抬眼,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父亲那张兴奋的脸庞。他并未直接驳斥,也未动怒,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侍立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王知远,如同最精密的机括,立刻无声趋前一步。他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间如豹子般轻捷,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双手捧过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恭敬地放在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案上。

张居正看也未看那文书,指尖轻轻一推,文书稳稳停在张文明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父亲大人,”张居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厅堂角落的人听清,“您口中那位门第清贵的王按察使,其家事,朝廷已有公断。昨日已尘埃落定,请过目。”

张文明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公文上那几行墨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湖广按察使王銮,罔顾天恩,监守自盗,侵吞库银,贪墨成性,实为国之大蠹!上震怒,着锦衣卫革职拿问。籍没家产,儿子没入官奴,妻女发配辽东,永为披甲人之奴!钦此!”

“嗡”的一声,张文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发黑,那些“纯人”,“千金”,“良配”的幻梦,在这冰冷的铁律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捏着公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然而,张居正的声音并未停止,如冰冷的铁索,继续缠绕上来:“王校尉。”

“卑职在!”王知远踏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张文明身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展开,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平板声调念道:“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七,张文明于江陵‘醉仙楼’,受王銮宴请,席开三桌,耗费纹银八十七两。席间,王銮赠湖笔两匣,徽墨十锭,端砚一方。”

“二月廿三,王銮遣心腹管家,送贡品苏绸二十匹,辽东老参一对。”

“三月初十,王銮长女王氏,遣贴身侍女,送云纹暗花纻丝道袍一套,金华府寿生酒八坛,予张文明。”

“四月廿八,王家管事再至,言明城西水田五十亩,已过户至张文明公名下……”

一条条,一项项,时间,地点,人物,财物,清晰无比,如同最冷酷的账簿。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张文明惨白的额头上,争先恐后地渗出,滚落,浸湿了他簇新的酱色衣领。

他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羞耻,更是灭顶之灾的预感!

席间那些方才还竭力鼓吹“天作之合”的族老,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面前的碗碟里。

当王知远念毕最后一个字,合上册簿,那轻微的“啪”一声,如同惊堂木落定。

“父亲大人。”张居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文明耳中,“王家此等巨蠹,附之如飞蛾扑火!其家产皆乃民脂民膏,沾手即污!儿子不忍见您老迈之年,因一时不察,铸成大错,晚节尽毁,甚而……为阖族引来灭门倾覆之祸!”

“灭门”二字,他咬得极重,如泰山压在张文明心口,令他浑身剧震。

“为家族长远计,也为父亲清名着想,”张居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儿子已做主,将王家所赠之金银,田产,器物,尽数处置。所值银钱,全数捐入荆州养济堂,以赡孤老;另将田产拨付给江陵女子义塾,供寒门子弟读书进学。账目清白,已报有司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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