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世事无常(1 / 2)
夏夜已深,圆月高悬,才褪去了几分炎热。黛玉本就苦夏,更何况这会子胸肋胀得隐痛,令她秀眉紧颦,又不想在枕上辗转反侧,以免打扰张居正睡觉,只得默默忍受着点滴煎熬,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张居正素来警醒,立刻觉察出妻子呼吸间的滞涩与细微痛楚。他并未出声相询,只是侧过身,手臂轻缓绕过黛玉颈下,手掌如拂晓微风,悄然探入她微松的纱衣。
他掌心滚烫,甫一轻触,黛玉便如春雪遇暖,不由低吟一声,身子微颤,如风中弱柳,不自觉更紧地依偎向他。
“白圭……”她低唤,声若蚊蚋,含着一丝窘迫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来。”张居正的声音沉哑如夜风摩挲,他埋首于黛玉馨香的云鬓间,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垂颈侧。
旋即,他温润的唇轻柔地落下,带着一种庄重而怜惜的虔诚。不适的胀痛,在他体贴入微的安抚之下,竟奇妙地缓缓消解,紧绷的心弦,也随之寸寸松弛下来。
彼此贴近的动作,似暗室生春,一种别样的悸动亦随之悄然滋生。黛玉只觉丈夫的气息骤然灼热起来,喷薄于颈侧耳后,烫得惊人,似有火星溅落在漫野。
他环着她的手臂筋络隐隐贲张,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奔涌的力量。
她悄悄侧首,借着几分月光,窥见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竟有细密汗珠渗出。
她心头蓦然一酸,这数载光阴,她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疼惜,总是强自按捺情潮,怕惊扰了她,累及了她。这份隐忍的深情,比任何炽烈的言语都更直抵心扉,使她心尖柔软得几乎要化开。
黛玉喉间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如落花触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埋进那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玉臂如柔韧的春藤,悄然环上丈夫的颈项,指尖带着无尽缠绵的抚慰,轻轻梳理他颈后微微汗湿的发,又缓缓摩挲着他紧绷的脊背。带着无限依恋的唇,轻轻蹭过他灼热的面颊。
这无声的贴近,表情达意。张居正身躯猛地一震,环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气息彻底乱了章法,急促纠缠,在寂静的罗帐内织成一片灼热的网。
他们耳鬓厮磨,唇瓣几度若即若离,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似引燃一片小小的星火,却又在即将燎原之际,被更深沉的怜惜与不忍悄然摁熄。
汹涌的情意,如被堤坝阻拦的洪流,虽未决堤,却在每一次心跳撞击堤岸时,发出更加澎湃的共鸣,鼓荡着相拥的躯体。
帐内热意氤氲,情浓如蜜,两心相贴,再无间隙,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在寂静中鼓荡成一片深情的海洋。
窗外素辉如练,彩云追月。张居正的目光越过妻子柔顺的发顶,凝望着朦胧月光,胸膛深处激荡的潮汐,终于缓缓平复下来,沉静为一片温柔的海。他收拢臂膀,下颌轻轻抵在黛玉温软的耳垂,气息逐渐悠长平稳。
“抱歉……我又忘了形,老三还那么小。”他沙哑低语,温存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如晨风拂过林梢。
话音方落,仿佛应和父亲的话一般,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我去。”张居正已掀衾而起,反手将黛玉轻摁回枕上。
他披衣趋至小榻边,黛玉倦眼微睁,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俯身解开小儿的褓被的系带,熟稔地褪下湿布。取过洁净棉布对折摊平,一手轻托起孩子柔嫩的小脚丫,一手以布巾拭净肌肤。褶皱处指腹缓扫而过,不落半点湿痕。再取干布层层裹覆,布缘压得方正妥帖,末了在腹前利落系个平结。
婴孩躺在干爽的薄襁褓中,一双乌眸清亮,泛着兴奋的笑意。张居正指尖轻点婴孩下颌,那小人儿忽地咧嘴,小手挣出,一把攥住父亲垂落的发梢。
“顽皮。”他低笑,并不挣脱,反将食指递入他张开的手中。婴儿松开头发,一把紧握着他的指节,咿呀作声。他哼着不成调的音乐,俯首以额轻触孩子的前额试温。
黛玉侧身看着暖黄的烛光里,丈夫宽厚的背影如山岳垂首,凝望着掌中挚珍。一股暖流,无声漫过她的心口。
养孩子哪有不累的,可是看着张居正朝夕与偕,将爱意沉浸在每个琐细的晨昏里,不辞辛劳地为国为家,又好像所有的烦恼苦累都不存在一样。她唇角弯着清浅的弧度,眼底烛影轻漾,只觉得岁华同守,莫不静好。
嘉靖三十二年,翰林苑的庶吉士中出现了张四维与马自强。依据黛玉之前的预言,这两位将来都会是自己的臂膀,但是二人在能力、性格、立场上未必与自己绝对一致,基于对未来之事的先知,张居正调整了与二人的交往策略。
对气量狭小,心思不端的张四维以利用为主,倚重其干练的吏才和晋党背景,但要高度防范他出于投机的依附,绝不会给予他改弦更张的机会。
至于马自强,其个人品德、学问和清望不错、能力亦佳,可用他来平衡朝局,但不能作为核心的政治盟友。
到了夏秋之交,边塞马市喧闹,榷场繁荣,北地烽烟因之暂歇,京边军费减省不少,嘉靖帝龙心大悦,徐阶趁机为学生张居正表功。眼见张居正以安边功绩升迁在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岂料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寿寝息园的讣告,竟如一片寒云,飘向了张家京邸。尚书顾璘对于张居正而言,不但是恩深似海的伯乐,更是他的北斗岳翁,妻子黛玉的养父。
张居正向翰林苑告假一月,携妻子同赴金陵奔丧。
金陵顾府,哀声萦绕,白幡在风里飘摇,前来为顾璘吊唁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张居正夫妇同跪于灵前,黛玉一身缟素,泪眼婆娑,忆及养父昔年扶携之恩、慈爱之德,点点滴滴,皆是深恩厚义。
张居正亦悲从中来,执住夫人冰凉的手,低语劝慰:“金陵顾氏螽斯衍庆,岳父在喜寿之年寿终正寝,这是他老人家施惠行善,清廉爱民的功德,无疾而终当是喜丧了。黛玉,你也不要太过悲伤。”
黛玉含泪点头,灵前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俩哀戚的面容,彼此眼中的痛楚与抚慰交织流淌。她只是遗憾,顾璘作为外公,还不曾见过第三个外孙青峰的模样。
哀事未了,月余之后,夫妻收拾行装欲返京城,不料江陵家书又至,张居正的兄长张居仁竟也撒手人寰,英年早逝。长嫂刘金花成婚十载,无子傍身。她考虑娘家父母年迈,油坊营生亦需人手。想携奁产归宁,侍奉残年椿萱,全此孝道。
江陵的公爹张文明却极力反对,认为妇道贵贞静。夫亡守节,乃纲常大义,门楣之光。刘氏既适张门,当安守清闺,他日或得旌表,方不负张家诗礼之名。
为此张刘两家还闹了起来,祖父来信是想请张居正调解处理此事,但眼下张居正是无法回荆州了。
翰林院事务虽不重,但是徐阁老许多谋议都是密与他磋商。朝堂机务重若千钧,他无法置之不理。
张居正只得强压悲痛,万般无奈地目送妻子黛玉,携三子踏上迢迢千里归乡路。
长江渡口,杨柳依依,柔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这是他们结缡十年,头一回真正的别离。
黛玉青丝绾起,簪着素玉簪,怀中幼子懵懂,两个稍大的孩子依偎在她裙边。她抬眼望向丈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不肯坠落:“京中寒暖不定,叔大你要多自珍重。”
“夫人放心,”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微轻颤。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心中酸楚,“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千万保重自身,照拂好孩儿。”他俯身,逐一抚过儿子们稚嫩的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难以割舍的骨肉牵连。
江风陡然转急,呜咽着掠过水面,卷起黛玉袖中一方罗帕,如白蝶般随风而去。
那帕上是她前日亲手所绣的双白燕,正思量在离别之际,送给丈夫做个念想,却不料手帕在浑浊的江涛之上徒然挣扎,旋即被一个浪头吞没,终至杳然无迹。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她的手徒劳地向虚空中伸了伸,最终无力地垂下。
张居正看在眼中,一股莫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茫然四顾,见到岸边长亭内,有一古琴置于石几,欲借弦声一解离愁,安抚黛玉欲泣无泪的心绪。
“从前常听你弹琴,今日我也为妻儿抚琴一曲。”张居正想起指尖拨动,一曲欢快的《鹿鸣》方起,清音刚在江风里散开几分,只听“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宫弦猝断!
琴弦如利刃,瞬间割破他抚弦的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黯淡的桐木琴身上,分外刺目。
黛玉勉强牵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凝在那滴刺目的血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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