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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为情所困(2 / 3)

“奇兵?斩酋?”陈景年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所有的剧痛,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焚尽。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被走进来的黛玉轻轻按住。

“莫急。”黛玉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欲成此功,先得让你们八虎,活着走到虏酋面前。此去百里,深入敌后,粮秣转运最是要命。尔等轻骑疾进,所携口粮,需得顶饥耐饿,便于携带,久存不腐。”

她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从前我为你师丈准备会试口粮,就琢磨过此事。其一,取上好硬米、黄米,蒸熟捣烂,掺入碾碎之胡桃、杏仁、松子、葡萄等干果碎,再调入熬炼成膏的蜂蜜、油脂,反复捶打压实,切成薄片,烈日曝干。其质坚如石,其味甘香,巴掌大一块,干食足抵壮汉一日之饱。此物,可名‘实糕’。”

“其二,取牛羊之筋、骨、髓,并风干之肉糜,合以盐、酱、椒、姜等物,文火慢熬,熬至极浓稠胶着,倾入模中冷凝成块。行军时,取一小块,投入沸水,顷刻便是一碗浓汤热羹,暖腹驱寒。此乃‘汤饼’。”

“其三,”黛玉搁下笔,拿起案几上一碟陈皮蜜饯,“这些果脯蜜饯,亦是佳品。路途困乏,嚼上一片,生津解渴,聊补果蔬之缺。”

陈景年听得入神,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看着妻子专注描绘的侧影,眼中激赏与柔情交织。他接口道:“阿年,你们在锦衣卫学过火铳、弓弩,在荆川先生那里学过阵法。当知寻常火铳,装填缓慢,一旦近身,即成废铁。

你们师娘构想设计的口粮,是让你们抛下了沉重的粮袋,机动大增。弩箭射程远,破甲力强。临敌时,先以弩箭攒射,挫其锋芒。待敌骑冲近至三十步内,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持三眼铳贴面痛击!此等近距轰击,纵是铁浮屠亦难抵挡!一击之后,无论战果,立刻远遁,切记,不可贪功恋战!”

张居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清晰无比,带着杀伐之气。

陈景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那浴血搏杀,功成受赏的场景已在眼前。他用力点头:“师丈教诲,阿年字字铭心!”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整个京城架在火上炙烤。陆府后花园水榭中,虽引了活水,摆放了冰盆,依旧驱不散那粘滞的闷热。

陆炳阴沉着脸坐在上首,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端午果点纹丝未动。张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不住地扇着风,眉头紧锁。下首坐着陆绎,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空落落的,落在亭外一丛被晒得发蔫的芭蕉上。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竟还敢纠缠婉儿!”陆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打断他的狗腿都是轻的!若非看在……哼!”

他终究咽下了黛玉的名字,眼神剜了旁边的陆绎一眼,“还有你!怎么看管荆州八虎的!任由他们靠近你妹妹,你这做兄长的,就不能替妹妹们想想?”

张夫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疲惫的焦躁:“老爷息怒,绎儿也是公务繁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婉儿的心定下来。国公府那边,聘礼都过了明路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她转向儿子,心中满是忧虑,“还有绎儿你,你大哥、二哥走得早,留下那两房香火还没续上,你又不肯成亲……你父亲和我,日夜悬心。吏部侍郎吴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先头的两位小姐都等不了你,前后脚嫁了,只剩一位十三岁的幺妹了。”

陆炳冷笑道:“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你的林潇湘,但是她已经是张居正的人了。你何必还念念不忘呢?人说爱屋及乌,我看她身边朱雀和晴雯两个姑娘,都生得标致,一个风流袅娜鲜艳妩媚,一个窈窕纤细眉眼动人。她两个身上,多少都有些林潇湘的影子。

还有那个史道的女儿也不错,说来与陆家也是门当户对,她性子活泼爽利豁达潇洒。只需你点个头,我就去替你求亲,把三个姑娘一并娶了。你兼祧三房,既全了孝道,三个与林潇湘交好的美人,也够慰你相思之苦了吧。如此,也能为你大哥、二哥承继了香火,岂不四角俱全?”

陆绎闻言震惊不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脸,撞进父亲阴沉审视的视线里。

那眼神,像无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兼祧三房?一气儿娶三个女人?何其荒唐!

他心尖闪过林潇湘温柔含笑的眉眼,晴雯、朱雀乃至史湘云,她们或姿容或性情或才华,有几分像她又如何?娶她的好友以慰相思?这可怕的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是对心中皓月最肮脏的亵渎。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比这炎炎酷暑更令人窒息。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为了婉儿妹妹能少受些责难,为了陆家必须维持的“高门楣”,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痛苦与自嘲,声音干涩而沙哑:“我的婚事但凭爹娘做主。只是,何不等吴侍郎高升尚书,我跻身千户后,再议聘娶之事?毕竟吴三小姐年纪还小。”

陆绎最终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了,剩下的三四年,是他能为自己的心,争取的最后一点整理感情的时光。

陆炳紧绷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那就等庄敬太子孝期过了,就先定亲。你给我收收心!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挥挥手,让儿子退下。

陆绎沉默地起身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水榭,踏入那白得刺眼的日光里,滚烫的地面,隔着靴底传来灼意。他没有回头,挺直的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透出一种孤绝与疲惫。

数日后,陆婉以端午问候师长为名,终于得以在陆家几个健壮仆妇的“陪同”下,踏入张府的门槛。

庭院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黛玉亲昵地挽着陆婉的手臂,在池边柳荫下缓缓走着,低声细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针线女红。陆婉脸上带着浅笑,回应着老师,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在庭院中急切地搜寻。

终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深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陈景年换上了游七的衣裳,充作小厮,正抱着一卷凉席,垂首快步走过。

他的脚步在看到池畔人影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抬起了头。

刹那之间,两道目光穿越了回廊,隔着池塘的水汽和仆妇警惕的视线,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陆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的痛楚和思念,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漫上的水光。

彼此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目光的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陈景年已迅速低下头,抱着席卷,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池水中,一朵被晒得有些卷边的荷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黛玉温热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陆婉深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消失身影的方向移开,重新望向老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师,这荷花开得真好。”

黛玉心中暗叹,面上依旧温婉如常,柔声道:“是啊,再烈的日头,也挡不住花开。”她挽着陆婉,不动声色地将她带离了回廊的方向。

送走了陆婉,那强颜欢笑带来的压抑感,连同这无处不在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张居正和黛玉心头。

书房内,冰块渗出丝丝凉气。张居正立于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虽说黛玉预言,徐阶提出以“拖延待援,秘密调兵勤王”的策略,勉强应对了庚戌之变。但也存在重大的缺陷,一则没能阻止京郊百姓惨遭挞伐,二则军心溃散,损害朝廷威信。能够让北虏退兵,实属侥幸。

他要优化策略,化被动为主动,固根本、挫敌锋、安民心、绝后患。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黛玉抬起头,目光落在丈夫专注而冷峻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无声地滑落。他眉宇间凝聚着忧色,为朝局,为边患,也为那几对苦命鸳鸯渺茫的前程。

终于他停下笔,露出欣然的笑意,若能依此计,尽人事以待天时,御敌可成!

黛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张居正的奇谋,便知道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能并非史书狂言,他真的想到了!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炽热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身心,她紧紧地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张居正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双手覆盖在她交叠于自己腹前的手背上。

“白圭,”黛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挺直的后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方才婉儿看阿年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在我心上。当年我也曾那样看着你的,如果你不来显陵找我,我也会饱受情苦,彷徨无依……”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夹缠着几乎被遗忘的惶惑不安,此时此刻清晰地从心中翻涌上来。

张居正慢慢转过身,捧起妻子的脸,指尖触到她眼角无法抑制的湿意。她眼中的后怕、痛楚、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一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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